曹大林繼續說:“不只是老趕叔說的那些老規矩。去年秋天我去縣裡辦山貨證的時候,聽工商局的人說過,紫貂是國家保護動物,打了犯法。咱們是趕山打獵的,不偷不搶不犯法,這是底線。你說沒人看見,可山看見了,林子看見了,那貂自己也看見了。打了它,你能安心把那張皮子往炕上一鋪?”
愣子沉默了。他的視線從紫貂身上移開,落在了自己腳下的雪地上。雪面上有他們剛才走過來時踩出的腳印,亂亂的,深一腳淺一腳的。他盯著那些腳印看了好一會兒,攥著槍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曹哥,我不打了。”愣子把槍揹回肩上,聲音裡帶著一點悶悶的勁兒,但語氣是踏實的,“就是……有點捨不得。那皮子真亮。”
“是亮。”曹大林也最後看了那紫貂一眼,“亮的東西看看就行了。不是啥都得弄到自己手裡。”
兩人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那隻紫貂似乎徹底確認了樹下的兩個人對它沒有威脅,鬆開了搭在胸前的前爪,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蜷在樹幹上,把蓬鬆的大尾巴攏過來蓋住了自己的鼻尖,只露出兩隻圓耳朵和一小截背脊,像一團被擱在樹杈間的深褐色絨球。
曹大林轉過身,拍了拍愣子的肩膀:“走吧,那邊松雞的腳印我好像看見了。”
愣子最後瞥了一眼那團深褐色的絨球,然後跟著曹大林轉身離開。兩人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回走,腳步比來時重了一些,但步子邁得更踏實。走出了幾十步遠,愣子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隻紫貂還蜷在樹上,已經徹底不動了,像是把自己融進了老松樹粗糙的樹皮裡,如果不是知道它在那兒,根本分辨不出來。
“曹哥,”愣子一邊走一邊說,“你說那貂要是凍死了咋辦?”
“凍不死。”曹大林在前面走著,頭也沒回,“貂毛厚著呢,比咱的羊皮襖都暖和。它還能鑽樹洞裡,樹洞裡有枯葉、有苔蘚,比咱那雪洞還舒服。”
愣子想了想,也是。他在前面走著,腳尖不時踢起一小片凍硬的雪塊,雪塊彈出去砸在前面的樹根上,碎成一蓬白粉。他的心情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緊繃了,但心裡還是翻來覆去地想著那隻紫貂的皮毛,那顏色、那光澤、那看一眼就讓人移不開眼的質感。這要是換了前兩年,他可能真就一槍打上去了。那時候他剛跟著曹大林進山,看見啥都想打,狍子、野豬、野兔、野雞,能放槍的絕不空手。可這一年多跟著曹大林跑下來,他的想法也慢慢地有了些變化,雖然說不清道不明,但心裡頭像是多了一把尺子,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不能做,就算沒人看見,他自己也知道那把尺子在那兒豎著。
走過那片空地的時候,地上有一串新鮮的松雞腳印,手指長的三趾印子,在雪地上連成一串歪歪扭扭的線,拐進了旁邊的一叢灌木底下。曹大林蹲下來看了看,又順著腳印的方向望了一眼,灌木叢底下的雪面有一小片被刨過的痕跡,露著下面的乾草根和松針。
“愣子,松雞。”曹大林指了指那個方向。
愣子也蹲下來看,把剛才那隻紫貂的事兒暫時壓到心底:“鑽灌木裡了,不好打。”
“趕出來。”曹大林站起來,繞到灌木叢的另一側,“你從那邊趕,我在這邊守著。它跑出來我就打。”
愣子點了點頭,把槍背好,貓著腰繞到了灌木叢的背面。他清了清嗓子,猛地“喔”了一聲,又把腳在地上使勁跺了兩下。灌木叢裡立刻響起一陣撲稜稜的聲音,一隻松雞受驚飛了起來,褐色的翅膀在枝丫間狼狽地撲騰了兩下,然後朝曹大林的方向飛掠過去。
曹大林端起槍,沒有急著放。松雞飛得不算快,但飛得不規律,忽上忽下的,讓預判變得不太容易。他跟著那隻松雞的軌跡移動槍口,在一個稍微平穩的瞬間扣下了扳機——“砰!”
松雞在空中翻了個跟斗,栽了下來,落在一棵松樹底下的雪窩裡,翅膀還在微微地撲動。曹大林走過去拎起來,沉甸甸的,少說有三斤多,毛色灰褐,脖子上有一圈漂亮的暗紅色羽毛,是隻肥碩的公松雞。
“曹哥好槍法!”愣子從灌木叢那邊跑過來,看到曹大林手裡的松雞,咧嘴笑了,“這雞肥,過年燉湯香。”
“一隻夠了,回去讓你嫂子收拾一下,晚上加個菜。”曹大林把松雞用麻繩紮了腳,掛在腰帶上。兩人又沿著林子邊緣走了一圈,沒有再發現什麼值得打的東西,便折返回屯。
回到屯子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曹大林推開院門,把松雞交給春桃。春桃接過鬆雞,掂了掂:“肥。晚上燉蘑菇?”
“行,燉蘑菇。”曹大林把槍靠牆放好,坐到炕沿上,脫了靴子,把凍得有些發木的腳伸到炕頭上暖著。
春桃在廚房裡忙活,山山從裡屋跑出來,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挨著曹大林:“爸,你們今兒打啥了?我看到一隻松雞!”
“就那隻松雞。本來還能碰上個好東西,但沒打。”
“啥好東西?”山山好奇地追問。
曹大林靠在被垛上,想了想:“一隻紫貂。”
“紫貂是啥?”
“跟黃鼠狼差不多大,但毛皮是深褐色的,陽光下會發紫光。特別好看,也特別值錢。”
山山眼睛亮了:“那為啥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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