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春桃已經蹲在地上開始挖了,小鏟子插進土裡一撬,一棵肥嫩的婆婆丁連著白根被挖了出來,根上沾著黑褐色的溼泥。她抖了抖土,整整齊齊地碼進柳條筐裡,又去挖下一棵。
曹大林沿著坡頂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柞樹底下停下來。他蹲下看了看雪地上的痕跡——一串新鮮的狍子腳印從坡頂斜穿過去,拐進坡下的一片榛柴棵子裡,腳印邊緣的雪還沒凍硬,印子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剛用模子按上去的。他順著腳印的方向又走了幾十步,然後停在一叢乾枯的榛柴後面,把槍端了起來。
坡下的那片谷地裡,有四五隻狍子正在低頭啃草。雪化了的山坡上露出了乾草和嫩芽,狍子們埋著頭,一點一點地往前吃著走,偶爾有一隻抬起頭來,耳朵轉了轉,又低下頭去。曹大林數了數,三隻母的,兩隻半大的,沒有公的。他把槍口放低了一些,沒有急著開槍,等了一會兒,看著那幾只狍子慢悠悠地吃著草從谷地這邊挪到了那邊,然後收起槍,轉身往回走了。
春桃還在坡上挖野菜,筐子已經小半滿了。婆婆丁、薺菜、小根蒜,還有幾棵野蔥,綠瑩瑩的堆在筐底,溼泥沾在柳條筐的縫隙裡,散發著一股清甜的生草氣息。她看到曹大林空著手回來,有些意外:“沒打著?”
“沒打,全是母的和小的。”曹大林靠著樹坐下來,掏出菸袋點上,“母的肚子裡說不定帶著崽,打了可惜。小的還沒長成,打了也沒多少肉。讓它們再長長。”
春桃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又低頭去挖野菜。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大林,你跟我說過的,不打懷孕的、不打太小的。你剛才看到的就是這樣的?”
“對。母狍子肚子鼓鼓的,一看就是懷了崽的。小狍子角才冒個尖,還是絨毛,是去年春天生的,還沒成年。”曹大林吸了一口煙,“再過兩個月,等小崽子們能跑了,再打也不遲。”
春桃把一棵小根蒜連根挖出來,捏在手裡看了半天。小根蒜的蒜頭像一粒白豆子,葉子細長翠綠,拿在手裡有一股淡淡的辛辣味:“那今天你不就白來了?”
“不白來。你挖了菜,我認了路,知道了這片坡上有狍子群。過兩個月再來打,一頭能頂現在打兩頭的肉。”曹大林把菸袋磕了磕,站起身,“再說了,就算今天啥也不打,咱倆能一塊兒進山走走,也比悶在屋裡強。”
春桃臉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被早春的風一吹,又散開了。她把小根蒜放進筐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泥土:“那行,回家吧,我回去給你包薺菜餡的餃子。”
兩人順著原路往回走。太陽昇到了頭頂,把山坡上的雪照得白晃晃的,化雪的水順著地勢匯成細細的水流,沿著田壟邊的溝渠往低處淌,發出嘩嘩的輕響。山雀在樹枝間跳來跳去,羽毛蓬鬆著,叫聲清脆短促,像是在互相通報著春天來了的訊息。
春桃走在前面,筐子裡的野菜隨著她的步子一顛一顛的,有幾片婆婆丁的葉子從筐沿上探出來,在她圍裙上蹭了一道淺綠色的印子。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蹲在路邊看著什麼。
“大林,你看這個。”
曹大林走過去一看,路邊的一塊石頭旁邊,長著一小簇紫紅色的花苞,細細的莖稈頂著一個小圓球,還沒開,但花苞的顏色已經透出來了,在枯草和殘雪之間像一小團凝固的胭脂。
“冰凌花。”曹大林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朵花苞,“這花是山裡最早開的。雪還沒化完它就冒出來了,叫冰凌花,也叫側金盞。”
春桃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撥開冰凌花周圍的一片碎冰:“這麼小的花,第一個開,就不怕凍死?”
“凍不死。它根扎得深,葉子和花瓣上面有一層蠟,凍不壞。等別的花都開了,它已經謝了,把種子留下,第二年又第一個開。”曹大林站起來,“跟咱趕山的人一樣,不怕冷,不怕早,該出來的時候就得出來。”
春桃把那朵冰凌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把旁邊的碎冰攏了攏,蓋住花的根部,像是在給它蓋一層薄薄的被子。她站起來,挎著筐子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回到屯子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各家各戶的煙囪都冒著白煙,空氣裡飄著玉米麵餅子和燉酸菜的味。曹大林推開院門,那隻小土狗山虎正趴在窩門口曬太陽,看到他們回來了,立刻爬起來,搖著尾巴跑到春桃腳下,在她鞋面上嗅了嗅,又跑到曹大林腳邊,仰著腦袋看他。
“餓了吧?”春桃蹲下來,用手指撓了撓山虎的下巴。小狗立刻眯起眼睛,尾巴搖得更歡了,“等會兒給你拌點米湯。”
曹大林把槍靠牆放好,脫了羊皮襖掛在屋簷下。春桃在廚房裡忙活起來,先把婆婆丁和薺菜挑揀乾淨,用井水泡上,又去案板上和麵。薺菜餡的餃子不需要太多油,野菜本身鮮,加上一點豬油渣和鹽,就夠了。她揉麵、擀皮兒、包餃子,動作麻利,十來分鐘就包了一蓋簾,一個個鼓鼓囊囊的,像小元寶。
曹大林坐在門檻上,抽著菸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棗樹的枝頭冒出了一層絨毛一樣的嫩芽。院子裡晾著的幹蘑菇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簌簌聲。山虎趴在曹大林腳邊,下巴擱在他的靴子面上,半眯著眼睛,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夢裡追著什麼東西跑。
“大林,餃子好了!”春桃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帶著熱氣。
曹大林掐滅煙,站起身。山虎也跟著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小尾巴豎著,跟在曹大林後面往屋裡走。門檻外面還有一小片沒化完的雪,在晌午的日頭底下閃著細碎的光,邊上已經洇出了一圈溼漉漉的印子,滲進土裡,潤開了旁邊那幾棵草芽根部的泥土。春天就這麼來了,不急不緩的,跟趕山人一趟進山一樣,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往前走。
薺菜餡的餃子咬開一口,滿嘴都是清香。春桃給自己倒了半碗餃子湯,小口小口地喝著,忽然說:“大林,等秋天鋪子開起來,你進山打的這些東西,是不是都能往城裡賣了?”
“能。”曹大林夾了一個餃子蘸了醋,“到時候你在鋪子裡守攤,我進山收貨、打獵,愣子也能幫把手,咱兩口子一起幹。”
春桃沒有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她低頭喝了一口餃子湯,熱氣撲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燻得溫潤潤的。山虎趴在桌子底下,等著哪隻餃子不小心掉下來,一雙黑眼睛巴巴地望著桌面,尾巴在地上左右掃著,把灶臺底下那層薄薄的灰塵掃出了一道半圓形的痕跡。
窗外,冰凌花應該還在那片山坡上開著,狍子群大概還在谷地裡慢悠悠地啃草。曹大林嚼著餃子,心想,今年這個開年開得好,山醒了,人也醒了,日子也該紅火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