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子接過狍子皮：“那它要是追不著呢？”
“追不著就再來，一遍一遍練，總能學會。”曹大林拍了一下愣子的肩膀，“去吧，走慢點，別太急，讓它有時間記住你的味兒和狍子皮的味兒。”
愣子拿著狍子皮出了院門。曹大林蹲下來按住山虎，讓它不要急著跟出去。山虎看到愣子拿著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出了門，有些著急，前爪在地上一扒一扒的，嘴裡發出細小的嗚嗚聲。
“等一等。”曹大林按著它的背，“還沒到時候。”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曹大林才鬆開手，拍了拍山虎的屁股：“走，去找。”
山虎立刻竄出了院門。它站在門外的土路上，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後低下頭，鼻子貼著地面嗅了起來。愣子走過的路面上留著一道狍子皮被拖行時蹭過的痕跡，雖然不明顯，但對於一隻嗅覺正在發育的小狗來說，那氣味清晰得跟路標一樣。山虎沿著那道痕跡拐了個彎，順著屯子裡的土路往南跑去。
曹大林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他沒有跑，只是快步走著，眼睛盯著前方山虎那個土黃色的小身影。山虎跑了一小段就停下來嗅一嗅，確認方向，然後繼續跑。路上的車轍印、人腳印、狗爪印、雞爪印，都沒有干擾到它。它準確地聞著那道狍子皮的氣味拐過了屯口的柴火垛、繞過了李寡婦家的院牆、穿過了一片剛化凍的菜地，一直跑到了南邊的土坡下面。
愣子正蹲在坡下的一棵老榆樹旁邊，狍子皮就塞在樹根底下的枯葉堆裡。他看到山虎跑過來了，先是一愣，然後笑了：“這傢伙還真找到了！”
山虎跑到老榆樹底下，鼻子拱開枯葉堆，把狍子皮叼了出來——它叼不動一整張皮子，只能叼住一個角，拖在地上往回拽了幾步，看到曹大林走過來，就鬆了嘴，蹲在狍子皮旁邊搖著尾巴，大口喘著氣，舌頭伸出來耷拉在嘴邊，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曹大林。
曹大林走過去，蹲下來，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兔肉乾，這次多給了一塊。山虎兩口就吞了，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然後蹲坐在狍子皮旁邊，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把枯葉掃得嘩嘩響。
愣子靠在老榆樹幹上，看著眼前這一人一狗：“曹哥，你這狗聰明啊，頭一回就找著了，一回也沒走岔。”
“老趕叔調教得好，抱來之前就聞過大黃的味兒，知道啥是獵物的氣味。”曹大林把狍子皮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和枯葉，“不過這才剛開始，找狍子皮容易，找活狍子難。活狍子會動、會跑、會轉彎，氣味也被風攪亂了，比這難十倍。”
“那還得練多久？”
“慢慢來，不急。它才一個多月，有的是時間。”曹大林把狍子皮卷好夾在胳膊底下，又彎腰摸了摸山虎的腦袋，“今天練到這兒，走，回去給你弄吃的。”
山虎站起來，抖了抖毛，跟在曹大林腳邊往回走。走幾步就抬頭看他一眼，然後又低頭嗅嗅地面，彷彿剛才那一趟追蹤的經歷讓它對“氣味”這個東西有了全新的認識，開始主動留意地面上所有新鮮的痕跡。它的步子比來的時候穩當多了，小尾巴翹著，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
愣子走在旁邊，忽然想起什麼：“曹哥，你說這狗以後長大了，能攆狍子嗎？”
“能。老趕叔說它爹是老爺嶺那邊老獵戶的狗，能鬥野豬的。它隨爹，骨架大，膽子也大，只要好好訓，將來不比它爹差。”
“那等它能進山了，你帶它去狍子嶺，我跟你一塊兒。”
“行。”曹大林笑了笑，“到時候你扛槍我放狗，把狍子嶺上那些溜腿的狍子都趕到咱槍口底下來。”
兩人說著話，已經走回了屯子裡。春桃正在院門口探頭張望，看到山虎跟在曹大林腳邊回來的，笑了：“還真找著了？”
“找著了，一下沒跑偏。”曹大林把狍子皮掛回屋簷下，蹲下來拍了拍山虎的背，“這狗聰明，將來是塊好料。”
山虎大概是聽懂了“聰明”兩個字，尾巴又搖了起來，圍著曹大林的腳轉了兩圈，然後跑到春桃腳邊蹭了蹭，又跑回去趴到了曹大林靴子旁邊。春桃看著它那副得意的小模樣，笑出了聲：“這狗，還知道誰誇它呢。”
曹大林靠著柴火垛蹲著，掏出菸袋點上，看著山虎趴在他腳邊，小腦袋擱在兩隻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回味剛才那趟追蹤。院子裡陽光正好，早春的風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從南邊吹過來，柴火垛頂上的殘雪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整齊的小坑。愣子已經走了，說回家把那隻雞燉了，晚上再來。
曹大林抽完一袋煙，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站起來。山虎也跟著站起來，打了個哈欠，嘴張得圓圓的，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和幾顆剛冒出來的小白牙，然後甩了甩腦袋，精神抖擻地跟在他後面進了屋。灶臺上的鍋里正冒著熱氣，春桃在切一根青蘿蔔，刀起刀落，哚哚哚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山虎趴在廚房門檻上，鼻子衝著灶臺的方向，認真地嗅著那股混合了蘿蔔和玉米麵糊糊的氣味，小尾巴在地上輕輕地掃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打著某種只有它自己才懂的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