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子轉過頭看著曹大林。曹大林沒說話,他盯著江心的那塊冰排看了一會兒,那塊冰排不算大,正被水流一點一點地往江心推,狍子在冰面上越來越站不穩了,兩隻前腿叉著,後腿繃著,整個身體都繃成了一根緊張的弦。
“大勇哥,你家的船能用不?”曹大林忽然問。
“能用,就在江邊拴著。”郭大勇看了他一眼,“你要划船過去?”
“嗯。趁它還沒被推到主航道,我過去把它弄回來。”
“曹哥!”愣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冰排不穩當,你划船過去萬一被冰撞了咋整?”
“我會划船,去年練過。江邊這段水流不急,我小心點就行。”曹大林拍了拍愣子的手背,“你在岸上等著,找根繩子,萬一我回不來你拉我。”
他這話說得輕鬆,愣子卻笑不出來。郭大勇已經跑去解船了,一艘不大的木划子,船頭尖尖的,船尾方方正正,裡面擱著一根長竹篙和一把短槳。曹大林脫了羊皮襖丟給愣子,只穿著一件單棉襖,跳上了船。郭大勇在岸邊推了一把,木划子滑進了水裡。
早春的江水冰冷刺骨,船身一晃,水花濺到船舷上,沾在曹大林的手背上,那股寒意立刻順著血管往上鑽。他握緊短槳,慢慢往江心劃。船在水面上走得不快,得避開那些漂浮的碎冰塊,有時候一塊冰排擦著船舷過去,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岸上的人都屏著呼吸看著他,只有江上的風聲和水流聲在響。
那塊冰排離岸越來越遠了,狍子也看到了船上的人,更加焦躁了,在冰排上轉著圈,蹄子敲在冰面上,篤篤篤的,像敲鼓。曹大林的船靠近了冰排,他把短槳收進船艙,拿起那根竹篙,小心翼翼地探向冰排的邊緣。竹篙頂端的鐵鉤勾住了冰面,他輕輕一拉,船靠了過去。
狍子看到船靠近,本能地想往後退,但冰排就這麼大,退到邊緣就沒處退了。它兩隻前蹄踩在冰排最邊緣的地方,後腿微屈,整個身子弓著,隨時準備跳起來。曹大林沒有急著上冰排,他蹲在船頭,輕聲說了一句:“別動,別怕。”
狍子當然聽不懂他的話,但他的動作很慢,沒有突然站起,沒有大聲喊叫,只是蹲在船頭,伸出一隻手朝狍子的方向慢慢探過去。狍子盯著他那隻手,鼻翼翕動著,整個身子繃得像一張弓,但不知是被他的慢動作安撫住了還是嚇呆了,它沒有跳。
曹大林的手夠到了冰排的邊緣,他用手掌按在冰面上,感覺到了冰排在水中的浮沉。他把身子探出船外,另一隻手抓住了冰排的一個尖角,使勁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船和冰排靠得更緊了一些。然後他慢慢站起來,邁出一條腿,踩到了冰排上。
冰排沉了一下,濺起一小片水花,但沒有翻。曹大林的另一條腿也上來了,整個人站到了狍子對面不到兩步遠的地方。狍子這下徹底慌了,往後退了一步,後蹄已經踩到了冰排邊緣的水裡,身子一歪,差點滑倒。曹大林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它後脖頸上的皮毛。
狍子的皮很厚實,毛又密,抓在手裡像攥著一把硬邦邦的鬃刷。狍子被抓住了,拼命掙扎,四蹄亂蹬,冰面上被它的蹄子劃出一道道白痕。曹大林另一隻手也伸過去,兩隻手一起攥住了狍子的脖根,把它往自己懷裡帶。狍子雖然不算大,但也有五六十斤,掙扎起來力道不小,曹大林的膝蓋頂在冰面上,冰面的寒氣透過棉褲滲進來,凍得他膝蓋發麻,但他不敢鬆手。
“曹哥!”岸上傳來愣子的喊聲,聲音急得變了調。
曹大林沒空回頭。他把狍子往船的方向拖,狍子蹬著後腿不肯走,他乾脆一使勁,把狍子的前蹄搭上了船舷,然後一手按著狍子的後背,一手推著它的屁股,把整隻狍子推進了船艙裡。狍子落在船艙底,撞得船身猛地一晃,差點翻了,曹大林一手撐著船舷穩住船身,另一隻腳從冰排上收回來,跳回了船上。
他抄起短槳,用力劃了兩下,船離開了冰排。冰排在他身後被水流推著,緩緩地漂向江心深處,很快就在一片碎冰中看不出來了。曹大林喘著粗氣,凍僵的手指攥著槳柄,一下一下地把船往岸邊劃。船艙裡的狍子蜷縮著,四條腿縮在身子底下,不停地發抖,它的毛上沾著水珠和細碎的冰屑,在船底蹭來蹭去,眼睛瞪得大大的,但不再掙扎了,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耗盡了。
木划子靠岸的時候,愣子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抓住船舷,把船拖上岸:“曹哥,你沒事吧?”
“沒事。”曹大林從船上下來,腿有些發軟,在岸上蹲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的雙手凍得發紫,手指關節僵硬,連握拳都費勁。愣子趕緊把他的羊皮襖給他披上,又用自己帶的毛巾給他擦手上的水。
郭大勇蹲在船邊,看著艙底那隻瑟縮的狍子,嘖嘖了兩聲:“曹兄弟,你這膽量,不是我誇你,江邊住這麼多年,我頭一回見人划船去冰排上救狍子的。”
“總不能看著它被水沖走。”曹大林緩過氣來,站起來走到船邊,彎腰看了看那隻狍子。狍子還縮在船底,毛上結了薄薄一層冰碴子,但呼吸平穩,眼神雖然還帶著驚恐,但已經沒有那種即將溺斃的絕望了。曹大林伸手摸了摸它的後背,它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愣子,找根繩子把它捆好,別讓它跑了。”曹大林說,“等它緩過來了,放到那邊的樹林裡去,那邊離山近,它能找到吃的。”
愣子找了一根麻繩,小心翼翼地鑽進船艙,把狍子的四條腿輕輕地捆在一起,然後抱了出來。狍子比他想象的要輕一些,瘦,顯然是冬天沒吃飽,熬了一個春天已經掉了不少膘。愣子抱著狍子走到江岸邊的柳樹林裡,找了一處背風的草地,把狍子放下,解開了繩子。狍子在地上趴了一會兒,慢慢掙扎著站起來,腿還有些抖,但站住了。它回頭看了一眼愣子,又看了一眼遠處的曹大林,然後一瘸一拐地鑽進了柳樹林子裡,很快就消失在灰褐色的樹幹之間。
愣子走回江邊,搓了搓手:“曹哥,它不會凍死吧?”
“不會。它緩過來了,能找到吃的。”曹大林已經把溼了的棉襖脫下來搭在柳樹上晾著,只穿著裡面的舊襯衣,早春的江風吹在他身上,他打了個寒戰,但神色是輕鬆的,“它比咱們抗凍多了。”
郭大勇媳婦從家裡拿了一碗熱薑湯出來,遞給曹大林:“快喝了,驅驅寒。你這人,救了狍子自己凍成這樣。”曹大林接過碗,幾口喝乾了,一股熱辣辣的勁兒從胃裡湧上來,順著血管往四肢散開,凍僵的手指頭慢慢有了知覺。
騮風還在柳樹底下乖乖地站著,馱著兩麻袋山貨和兩麻袋海貨,紋絲不動,只是偶爾甩一下尾巴趕走落在身上的蒼蠅。曹大林把晾得半乾的棉襖穿上,牽過騮風的韁繩,朝郭大勇夫婦道了別。
“大勇哥,秋天我再來,你給我留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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