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林上前了一步:“我來。”
他接過油鋸。油鋸比他去年用過的型號舊一些,但保養得不錯,鋸鏈上還帶著油光。他沒有急著下鋸,先繞著樹看了一圈,確認了樹倒的方向和周圍有沒有障礙物,然後蹲下來,在樹的迎風面先鋸了一個三角形的切口,深度大約樹幹直徑的三分之一,接著換到背面下鋸,鋸口和前面的切口對齊。
油鋸在他手裡比剛才那個後生穩當得多。鋸齒咬進松木裡,黃白色的木屑像雪花一樣飛濺出來,堆在靴子前面很快就積了一小堆。他的胳膊穩,節奏勻,沒有猛推猛拉,而是讓鋸鏈自己帶著力往前走。十幾分鍾後,樹幹開始發出斷裂的吱嘎聲,曹大林拔鋸後退,喊了一聲:“倒啦——”
紅松慢慢傾斜,先是幾度,然後角度越來越大,最後轟然倒下,砸在林地空地上,枝杈折斷的咔嚓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曹大林等樹徹底落定了,才走過去,關掉油鋸,把它放在地上。
周鐵柱走過來,看了看鋸口——平整、利落,兩個切口對得整整齊齊,沒有夾鋸的痕跡。他點了點頭:“幹過活的人,手上的勁兒不一樣。大林,你是這批人裡頭把式最正的。”他頓了頓,“這一片你帶個頭,教教他們怎麼下鋸。”
從那天起,曹大林每天跟著林場的伐木隊幹活。早上六點到工棚,領了工具進林子,一直幹到下午三四點收工,中間歇半個鐘頭吃午飯。春天的林子裡溫度不高,但伐木是重體力活,幹不到一個鐘頭棉襖裡面的襯衣就溼透了,貼在脊背上,風一吹冰涼涼地往下滲。他每天要伐十來棵樹,一棵樹從下鋸到放倒大約二十分鐘,中間不能停,一停鋸鏈就涼了,再發動又要費時間。
他的手很快就長滿了血泡。第一天晚上回到家,春桃端了熱水給他泡手,看見掌心那些黃豆大的水泡,心疼得眉頭擰成了疙瘩:“要不別幹了,這也太遭罪了。”
“頭幾天都這樣,等磨出繭子就好了。”曹大林把手泡在熱水裡,血泡被溫水泡得發脹,又疼又癢,但他咬著牙沒喊,“林場這活雖然累,但幹著踏實。你看,一天兩塊五,十天就是二十五,夠咱家吃一個月的了。”
愣子也沒比他好多少。第一天上工的時候他還挺興奮,幹到第三天就蔫了,肩膀酸得抬不起來,拿筷子手都打哆嗦。曹大林讓他歇了半天,又教他怎麼用腰腹發力代替肩膀發力,這才慢慢緩過來。到了第十天,愣子也上手了,油鋸握得穩當了,伐一棵樹從二十幾分鍾縮短到了十五分鐘。
半個月後,曹大林手上的血泡全變成了厚繭,掌心和指根處各有一層硬硬的老皮,握著油鋸柄不再覺得硌手了。他的胳膊粗了一圈,肩膀上的肌肉鼓了起來,在藍布工裝底下繃出結實的輪廓。每天傍晚從林場收工回來的路上,他都會在半道停下來抽一袋煙,抽完了再走。愣子跟在他旁邊,有時候沉默著走路,有時候說幾句閒話——誰家昨天打了什麼,哪片林子裡的鳥開始做窩了,鎮上供銷社又進了一批新貨。
這天傍晚收工的時候,周鐵柱叫住了曹大林:“大林,你等一下。”
曹大林停下來,把油鋸關了放在地上。周鐵柱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遞給他一根,自己也點了一根:“你幹得不錯,踏實,手藝也利索。場部想把你留下來幹長工,不是季節工,是正式的。”
曹大林接過煙,沒急著點:“周場長,長工是啥待遇?”
“一個月八十,管午飯,年底有獎金。你要是願意,下個月就轉。別的季節工幹完這個春天就散了,你能一直幹到秋後。”周鐵柱吸了一口煙,“你趕山的事我也聽說了,林場不攔著你進山,只要不耽誤白天的活,你想咋幹都行。”
曹大林沉默了一會兒,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周場長,我回去跟家裡商量商量,明兒給您回話。”
“行,不急。”
曹大林走出林場大門的時候,愣子在門口等他:“曹哥,周場長跟你說啥了?”
“想讓我幹長工。”
“長工?”愣子的眼睛亮了,“那不是鐵飯碗了?”
“算不上鐵飯碗,但比季節工穩當。”曹大林走在前面,步子不緊不慢,“我想幹到秋天,攢夠了鋪子的本錢再說。”
愣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兩人沿著來時的土路走回草北屯,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化凍的泥路上拖出兩道深灰色的輪廓。路邊田埂上的草又高了一些,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深綠,有些地方已經冒出了細碎的野花,星星點點的白和紫,在晚風裡輕輕地晃著頭。
回到家的時候,春桃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服。山虎已經長大了不少,個子竄高了一截,耳朵也立起來了,聽到院門的響聲就跑過來,繞著曹大林的腳轉了兩圈,又跑到春桃腳邊轉了兩圈,像是在彙報今天院子裡一切正常。
曹大林把工裝脫下來掛在牆上,坐到炕沿上,把腳伸進春桃端來的熱水裡。水燙得他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舒展開來。春桃坐在旁邊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布的聲音在安靜的暮色裡格外清晰。
“大林,聽說林場想讓你幹長工?”春桃頭也沒抬,手裡的針線繼續走著。
“嗯,一個月八十,包午飯。”
“你咋想的?”
曹大林靠在被垛上,把腳在熱水裡晃了晃:“我想幹到秋天。八十塊一個月,幹五個月就是四百。加上春天賣山貨的錢、打獵的收入,秋天鋪子開張的本錢就攢夠了。到時候鋪子你守著,我在林場幹著,山裡我也照常進,兩頭都不耽誤。”
春桃放下手裡的鞋底,抬頭看著他。暮色從窗戶裡透進來,把她半邊臉照亮了,另外半邊在陰影裡。她的眼睛很亮:“大林,你幹啥我都支援你。就是別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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