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3:長白山上采參忙》第784章 伐木工的日子(1)

作者:石磙上長鐵樹·28天前

曹大林在林場幹了十來天,手熟了,人也熟了。

每天天不亮到場部,周鐵柱分派當天伐區,各人領了油鋸和備用鏈條,三五一夥往林子裡走。四月的林子已經有了春天的意思,樹根下的積雪全化光了,露出一層厚實的棕黑色腐殖土,踩上去鬆軟軟的,像踩在舊棉絮上。落葉松的枝頭已經冒出了新針,嫩綠嫩綠的,一簇一簇的,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絨毛光。空氣裡浮動著松脂和化凍泥土混在一起的溼潤氣味,吸進肺裡涼絲絲的,帶著草木剛剛甦醒時特有的那股子清香。

曹大林和愣子被分到了東採區,跟一個姓劉的老伐木工搭班。老劉五十出頭,在林場幹了快三十年,從手拉鋸年代一直幹到油鋸時代,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關節粗大變形,一看就是握了半輩子鋸把子的人。他話不多,但幹活實在,從不偷懶,也不催人,只是悶著頭一棵一棵地伐,油鋸在他手裡跟長在胳膊上似的,進刀快、退刀穩,一棵三十公分粗的紅松十來分鐘就倒。

“大林,你鋸口打得不錯。”老劉蹲在一棵剛放倒的落葉松旁邊,用手量了量鋸口的切面,“上下兩個口子對得齊,樹倒的方向也沒偏。你以前幹過?”

“去年在鄰屯林場幫過一個月工。”曹大林把油鋸擱在地上,擦了把汗。

“一個月能練成這樣,你手上有點天賦。”老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不過油鋸這東西,不能光靠手上勁兒。你得聽它的聲兒。聲兒順了,鏈子在吃木頭,你順著勁兒走就行;聲兒變了,那就是鏈子卡住了或者木頭夾鋸了,得趕緊鬆手,不然鋸鏈崩斷能崩到臉上。”

曹大林記下了。接下來的幾天,他每次伐樹都注意聽油鋸的聲音。果然如老劉所說,同樣的油鋸,在松木、樺木、柞木上發出的聲音各不相同,在木頭乾溼不同的時候也完全不一樣。到了後來,他聽著聲音就能判斷出鋸齒進去多深了、木頭有沒有夾鋸、鏈子該不該緊了。這種不用眼睛看的本事,跟趕山時候聽風辨位、聞味認路一樣,都是靠日久天長磨出來的。

伐木的工序並不複雜,但每一道都有講究。先是選樹,胸徑不夠的不伐,樹身歪斜的不伐,長在陡坡上的不伐——倒下來滾下去容易砸傷人。選好了樹,先清理樹根周圍的灌木和雜草,清出一塊能站人的地方,然後蹲下來在樹的迎風面(即計劃倒下的方向)鋸一個三角形的缺口,叫做“開下口”。下口深度大概是樹幹直徑的三分之一,角度要穩,不能偏。下口開好了,再轉到樹背面上鋸,這叫做“上鋸口”。上鋸口和下口要對齊,鋸到一定程度,樹幹開始吱嘎作響,這時候就得拔鋸後退,喊一聲“倒啦——”讓周圍的人避讓,然後等著樹幹轟然倒地。

一棵樹從下鋸到放倒,熟練工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鐘。曹大林現在已經能穩定在十七八分鐘左右,比頭幾天快了將近十分鐘。老劉說他“手上有準頭了”,愣子還在二十幾分鐘上磨,但比起剛來時候的半個多小時已經快了不少。

上午伐完一片樹,中午就在林子裡吃飯。大夥兒找個背風的樹墩子坐下來,掏出各自的搪瓷缸子和乾糧。有的帶苞米麵餅子,有的帶高粱米飯,有的帶蒸土豆蘸大醬。曹大林天天帶春桃給裝的苞米麵餅子和鹹菜疙瘩,偶爾還有一塊臘肉或者狍子肉乾。老劉總是帶一大搪瓷缸子小米粥,粥裡撒了點鹽,坐在樹墩上慢慢喝,喝一口擦一下嘴邊的粥漬。

“大林,”老劉喝著粥,指了指遠處一棵還沒伐的大紅松,“你看到那棵沒有?那棵樹少說五十年了。我二十來歲剛進林場的時候它就那麼粗,現在還是那麼粗。樹長得慢,人伐得快。”

曹大林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是一棵紅松,樹幹筆直,樹冠濃密,在午後的陽光裡投下一大片圓形的陰影。樹皮暗紅色,一層一層地皴裂著,像老獵戶臉上的皺紋:“老劉叔,這樹也得伐?”

“春天這一批都得伐。場部有指標,伐多少、集多少、運多少,都有數。”老劉把粥喝完了,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別的,就是提醒你,留點神。油鋸是好東西,快,省力,但太響了,樹倒的時候你也聽不見林子裡別的動靜。”

曹大林想起了去年在林場幫工的時候,一個老師傅也說過類似的話。他嚼著餅子,看著遠處那棵紅松的樹冠在風裡輕輕擺動,樹梢上有一對灰喜鵲正在築巢,叼著幹樹枝飛來飛去,在枝杈間忙碌地穿梭。

下午接著幹活。伐完的樹橫七豎八地躺在林地上,得把它們截成段,叫做“造材”。樹幹按長度截成四米或者六米的木段,截口要平,不能斜。截好的木段再用人工或者拖拉機拖到集材道上去。曹大林和愣子負責把截好的木段用鋼絲繩捆好,掛到拖拉機的掛鉤上。拖拉機是東方紅牌的,履帶式的,發動起來轟隆隆震得地面都在抖,排氣管突突地冒著黑煙,拖著成捆的木段在林間小路上走,後面留下兩道深深的履帶印子,把鬆軟的腐殖土碾得結結實實。

愣子第一次幹集材的時候,被拖拉機拽著的木段甩起來的枝條抽了一下胳膊,留下一條紅印子,疼得齜牙咧嘴。曹大林教他:“捆的時候鋼絲繩要勒緊,木段兩頭要一樣高,不然走半道就翻。翻了再重新捆,耽誤功夫。”

愣子慢慢也學會了。他年輕,手勁兒大,幹活不惜力,鋼絲繩在他手裡纏得又快又緊,一捆木段四五根,他能一個人扛著鋼絲繩頭繞三圈打結。老劉看了說:“這小子有把子蠻力氣。”

幹到下午三四點鐘,一天的活差不多就完了。集材道上的木段堆成小山,等著第二天來車拉走。曹大林把油鋸的鋸鏈卸下來,用刷子把上面的木屑和松脂刷乾淨,再滴上機油保養好。愣子有樣學樣,也把自己的鋸鏈擦得鋥亮。

收工往回走的時候,曹大林沒有急著回屯子,而是在林場邊上的一片雜木林裡溜達了一圈。這是他的習慣,下了工不直接走,先在林場周邊的林子裡轉一轉,看看腳印、聽聽鳥叫、認認地形。這天他走到一棵老柞樹底下,看見一叢新冒出來的蕨菜,嫩綠的莖稈捲曲著,像一個個小問號。他彎腰採了一把,打算帶回去讓春桃焯水涼拌。又走了幾步,地上有一串新鮮的狍子腳印,從雜木林穿過去,往南邊的坡下去了,腳印邊緣的土還是溼的。他看了看天,天還早,日頭還掛在山頭上方一竿子高,就順著腳印往南走了幾十步,腳印越來越清晰,在一叢榛柴棵子旁邊轉了個彎,消失了。他沒有再追,記住這個位置,轉身回屯了。

春桃正在院子裡擇菜,看到他手裡那把蕨菜,接過來翻了翻:“新鮮,哪採的?”

“林場邊上的雜木林,一大堆。”曹大林把工裝脫了掛好,坐到石桌邊上,把靴子脫下來倒裡面的土,“我今天還看見狍子腳印了,就在那片雜木林南邊,離屯子不遠。”

“那你啥時候去打?”

“明天下工早的話,去轉一圈。”曹大林接過春桃遞過來的熱水喝了一口,“林場的事不耽誤,山裡的活也不耽誤。”

山虎長大了不少,已經能跳到石桌那麼高了。它蹲在曹大林腳邊,豎著耳朵聽他說“狍子”兩個字,大概是聞到了他工裝上沾著的松脂和林地氣味,又聽到了那個它認得的聲音,尾巴開始搖起來,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嗚聲,像是在問:啥時候帶我去?

曹大林拍了拍它的腦袋:“再等等,等你再長大點,腳力夠了就帶你去。”

山虎聽懂聽不懂不知道,但尾巴搖得更歡了。它圍著曹大林的腳轉了兩圈,又跑到春桃腳邊蹭了蹭,然後一溜煙鑽進了狗窩,在乾草堆裡拱了拱,叼出來一塊啃了一半的骨頭,放在曹大林面前,用鼻子推了推,像是要把自己的好東西分給主人。曹大林看著腳邊那塊被啃得白生生的骨頭,笑了,彎腰撿起來,擱回狗窩門口:“你自己留著,明天再啃。”

暮色從西邊漫過來,把院牆和柴火垛的影子拉得老長。遠處的林場方向,最後一臺拖拉機也熄火了,轟隆隆的聲響消失之後,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只有幾隻麻雀在棗樹枝頭嘰嘰喳喳地吵著架,爭一根細樹枝做窩。曹大林坐在石桌邊上,靠著椅背,抽著菸袋,看著山虎在院子裡追著一隻飛蛾蹦來跳去,忽然覺得這一天雖然累得夠嗆,但過得踏實。伐木的活幹完了,狍子的腳印也認了,明天的計劃也盤算好了,炕是熱的,飯是香的,日子往前走著,像油鋸的鏈條一樣,一圈一圈地轉,不鬆不緊,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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