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炮手說三天就回來,結果去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曹大林從林場下工回來,剛走到屯口就看見吳炮手站在自家院門口,懷裡抱著一個用舊棉襖裹著的布兜子。吳炮手臉上的風霜比走之前又重了幾分,眼窩陷下去,顴骨上的皮膚被山風颳得發紅,但他懷裡那團棉襖微微蠕動著,裡頭有活物。
曹大林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吳炮手掀開棉襖一角,露出裡面縮成一團的小鷹雛。那隻鷹雛比曹大林想象的小得多,渾身覆蓋著一層灰褐色的絨毛,像一團揉皺了的粗呢子。它的翅膀還沒長齊,翅尖的飛羽剛冒出黑褐色的硬管,還沒展開,像幾根插在身體兩側的短棍。最惹眼的是它的眼睛——又圓又大,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周圍有一圈金色的虹膜,雖然它還小,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有了鷹才有的那種銳利,掃過來的目光帶著本能的警惕和抗拒。
“老爺嶺北坡的懸崖上掏的,一窩三隻,我挑了最壯的一隻。”吳炮手把棉襖重新裹好,“母鷹出去覓食了,我才上的崖,要不然母鷹護窩,爪子能把我頭皮撕下來。”
曹大林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隻棉襖包裹,捧在懷裡。小鷹雛在布兜子裡動了動,發出細小的、沙啞的叫聲,像砂紙刮過木頭的聲響。它的爪子隔著棉襖抓了抓曹大林的胸口,雖然是雛鷹,但爪子已經夠鋒利了,隔著棉布都能感覺到那尖刺一樣的觸感。
“吳叔,進屋喝口水。”曹大林抱著鷹雛進了院子。春桃正在屋裡做飯,聽見動靜走出來,看到曹大林懷裡那團棉襖,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說:“就這麼點兒?跟只雞崽子差不多大。”
“別看它小,長起來快。”吳炮手跟著進了屋,在炕沿上坐下,接過春桃遞來的熱水喝了一口,“大林,雛鷹不比成年鷹好熬多少。它雖然還沒長全,但性子已經有了。你得從今天就開始熬,越早越好。等它翅膀硬了再熬,它飛了你就追不回來了。”
曹大林把棉襖放在炕上,輕輕揭開一角。小鷹雛蜷在棉襖的褶皺裡,歪著腦袋看他,金色的虹膜在夕陽餘暉中閃了一下,那雙眼睛裡的警惕沒有減少半分。它張了張嘴,發出嘶啞的叫聲,喙是淡黃色的,邊緣有一圈黑色的角質層,雖然還小,但已經能看出將來那副彎鉤形狀的輪廓。
吳炮手從懷裡掏出一副皮絆子,是用熟牛皮做的,兩指寬,一頭繫著一個銅環:“把這個套在它爪子上,另頭拴在你手腕上。熬鷹的時候它隨時可能飛走,得拴牢了。”
曹大林接過皮絆子,伸手去抓鷹雛。小鷹雛猛地往後縮,爪子扒著棉襖往回退,發出急促的、嘶啞的叫聲。曹大林沒有硬抓,手停在半空中,等它安靜下來。鷹雛瞪著他看了幾息,叫聲漸漸小了,但身子還在微微發抖。曹大林慢慢伸手,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它的一條腿,把那根皮絆子套了上去,銅環扣緊,試了試鬆緊——剛好能塞進一根小指,不勒也不松。
“今晚就開始?”曹大林問。
“今晚就開始。”吳炮手站起來,“我明早再來看看。第一夜最難熬,鷹雛會拼命掙扎,你得按住它別讓它撲騰太猛,把力氣耗光了。它不睡覺你也別睡,它歇著你也不能歇。記住,熬鷹熬的不是鷹,是人。你能撐住,它就服你。”
吳炮手走了之後,曹大林把小鷹雛架在了左臂上。他在胳膊上纏了一層舊布,又把前幾天找鐵匠打的那副鐵護腕套上,薄鐵皮打的,從手背一直護到肘彎,用皮繩繫緊。鷹雛站在他的前臂上,爪子扣在鐵皮上,發出尖銳的刮擦聲。它站不穩,翅膀半張著保持平衡,細小的硬管翅羽支稜著,像一把沒長齊的扇子。它的身子還在發抖,眼睛一直盯著曹大林的臉,金色的虹膜在煤油燈下泛著細碎的光。
春桃把炕桌收拾乾淨,把山虎關進了狗窩,在門口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說話,輕輕帶上了門。
熬鷹開始了。
頭三個時辰,小鷹雛一直在掙扎。它拼命撲騰著翅膀,爪子抓住曹大林的鐵護腕想往上爬,被皮絆子拽住了又跌回去,嘴裡不停地發出嘶啞的尖叫。它的叫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刺耳,像有人用碎玻璃在刮鐵片。曹大林坐靠在被垛上,左臂平伸著,不讓鷹雛有借力跳起的機會。他的右手裡端著半碗溫水,偶爾用指尖蘸一點,抹在鷹雛的喙上,讓它潤潤嗓子。
鷹雛每次掙扎,他的左臂都得繃緊,用肌肉的力量穩住它。鐵護腕雖然擋住了爪子的直接抓撓,但鷹雛掙扎時撲騰的力道傳到他胳膊上,震得他從肩膀到手腕整條臂膀都在發酸。他咬著牙忍著,每隔一段時間換一下姿勢,把左臂從平伸變成略抬高,讓鷹雛稍微舒服一點,但又不能讓它有撲騰的空間。
到了後半夜,鷹雛的掙扎漸漸弱了下來。它的叫聲也變得時斷時續,從急促的尖叫變成了偶爾的、低啞的嘶鳴。它的身體不再像之前那樣繃得像塊石頭,羽毛稍稍鬆了一些,但眼睛還是瞪得圓圓的,死死盯著曹大林。
曹大林沒有閤眼。他靠著牆,左臂穩穩地架著鷹,右手裡握著一杯涼透了的茶,偶爾喝一口提神。屋外的夜很靜,只有遠處林場方向的排風扇偶爾發出嗡嗡的聲響,和草窠裡不知名的蟲鳴混在一起。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透進來,在炕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銀線,剛好落在曹大林的膝蓋上。
春桃半夜起來了一次,隔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她沒有說話,只是把一壺新燒的熱水放在門口,又輕輕退回了西屋。
到天亮的時候,小鷹雛已經不再掙扎了。它站在曹大林的胳膊上,歪著腦袋,眼睛半睜半閉,整個身體都鬆垮下來,絨毛凌亂地炸著,像一件被揉皺了的舊皮襖。它的喙微微張著,露出粉紅色的口腔內部,喉嚨裡偶爾發出輕微的呼嚕聲,那是困到了極點的表現。曹大林自己的眼皮也沉得像灌了鉛,但他硬撐著沒讓自己閤眼,每隔一會兒就用涼水擦一把臉,把睏意逼退幾分。
天徹底亮了,吳炮手來了。他推門進來,看了看炕上的曹大林和架子上的鷹雛,點了點頭:“第一夜過去了,最難的時候撐住了。今天白天繼續,晚上也別停,最少得熬五天。它現在還不是真服你,只是累垮了,等它緩過勁兒來還會再掙扎。”
吳炮手走之後,春桃端了一碗小米粥進來。曹大林用左手接粥,右手還扶著鷹雛的皮絆子。鷹雛從昨晚到現在沒吃東西,已經餓得有些蔫了,眼睛雖然還睜著,但目光已經沒有了剛來時候的那種銳利,變得有些遲鈍。曹大林用筷子夾了一小塊生兔肉,遞到鷹雛嘴邊。鷹雛先是本能地往後縮了縮,然後鼻翼翕動了幾下,大約是聞到了肉的氣味,慢慢探過喙來,叼住了那塊肉,仰頭嚥了下去。它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歇,吃了三小塊就不再張嘴了,只是耷拉著眼皮站在曹大林的胳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