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裡,鷹雛又掙扎了一次。它大概是在半睡半醒之間恢復了一點力氣,忽然猛地撲騰起來,翅膀打向曹大林的臉,爪子拼命地抓撓鐵護腕,發出尖銳的吱嘎聲。曹大林側過頭避開翅膀,左手掌穩穩地托住了鷹雛的腹部,不讓它從胳膊上掉下去。鷹雛撲騰了大概一頓飯的工夫,力氣耗盡了,又癱軟下來,歪著頭靠在他的手指上,粗重地喘息著。
曹大林自己的胳膊也疼得厲害,鐵護腕下面的皮肉被震得發麻,肩膀痠痛得像被卸下來又裝回去了一遍。他換了一次手,把鷹雛從左手換到右手——左右胳膊都穿著鐵護腕,這是吳炮手提醒過的,熬鷹時間長,不能只用一條胳膊,否則會被鷹爪的震動傷了筋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日子像是拉長的橡皮筋,每一刻都被無限拉長。曹大林的作息已經完全被打亂了,白天他還要去林場上工,就把鷹雛架在胳膊上帶去了林場。工友們看著他胳膊上那隻蔫頭耷腦的鷹雛,有的好奇、有的打趣,周鐵柱過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只是給他分了一片相對清閒的伐區,讓他幹著活也能顧著鷹。
第五天夜裡的時候,曹大林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他的眼皮重得像兩塊鐵皮,每次眨眼都像是要粘在一起。他的胳膊已經不是酸了,是麻木了,從肩膀到指尖都像不再屬於自己一樣,只有鐵護腕底下那一點點壓出來的痛感還在提醒著他胳膊還在。他靠著牆坐著,左臂平伸,鷹雛站在上面,不再掙扎,不再叫喚,只是偶爾晃晃腦袋,把喙在曹大林的袖口上蹭一蹭。
午夜過後,曹大林實在撐不住了,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垂。他猛地甩了一下頭,讓自己清醒過來,但睏意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擋都擋不住。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鷹雛的身影在眼前晃動成了重影,他甚至覺得屋裡的煤油燈芯跳動的火焰也變成了兩團。
就在他快要閤眼的那一刻,胳膊上那隻小鷹雛忽然動了。它往前邁了一小步,不是掙扎,不是撲騰,是輕輕地、試探性地挪了挪爪子,然後整個身體往曹大林的手掌方向靠了靠。它的身體很輕,那一點重量落在曹大林掌心裡,帶著溫熱的體溫。然後它低下了頭,把喙湊到曹大林的手背上,輕輕蹭了兩下。喙尖是冰涼的,蹭在皮膚上帶著微微的粗糙感,但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用它的方式確認著什麼。
曹大林一下子清醒了。他低頭看著胳膊上的小鷹雛。鷹雛正歪著腦袋看他,金色的虹膜在昏暗的煤油燈光裡閃了閃,眼神不再是那種警惕和抗拒,而是一種疲憊的、帶著依賴的柔和。它又往他懷裡靠了靠,把腦袋縮排翅膀底下,閉上了眼睛,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呼吸平穩而綿長,胸脯在小絨毛的覆蓋下輕微地起伏著。
曹大林把右臂輕輕合攏,護住鷹雛的身體,不讓它從胳膊上滑落。他的手指僵硬地收攏著,指尖碰到鷹雛絨毛的那一瞬間,一種熱乎乎的東西從胸口湧上來,把之前幾天的疲憊、痠痛、睏倦都沖淡了一些。他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和鷹雛聽得見:“行了,成了。”
他靠著牆,不敢動,不敢放低胳膊,就那麼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吳炮手又來了,推開門,看見曹大林歪靠在被垛上,眼睛半閉著,但左臂還穩穩地平伸著,上面那隻小鷹雛睡得很沉,一隻爪子蜷在胸前,另一隻抓著曹大林袖口的布邊,完全放鬆了。吳炮手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了,走之前輕輕帶上了門。
曹大林在晨光裡靠著牆眯了一小覺,胳膊沒有放下來過。小鷹雛在他掌心裡縮成一團,絨毛被從窗縫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它睡得很安穩,偶爾動一下喙,像是在夢裡啄著什麼細小的東西。曹大林看著它,覺得這五天五夜的熬,每一刻都值了。
熬鷹熬到第七天,曹大林終於在鷹雛徹底服軟的那一刻撐了過來。接下來的日子,他每天晚上把小鷹雛架在胳膊上,白天帶它去林場上工,用生兔肉和野雞內臟一點一點地餵它。小鷹雛再也不掙扎了,每次看到曹大林伸手過來,它會主動往他掌心裡靠,用喙輕輕蹭他的手指,像一隻學會了認主的小東西。
吳炮手隔幾天來看一次,每次來都仔細端詳鷹雛的狀態,用手指撥開它的翅膀看飛羽的生長情況。鷹雛長得很快,頭幾天還只是一身絨毛,過了半個多月,硬管狀的飛羽已經陸續展開了,深褐色的羽毛從翅根向翅尖蔓延,像一把正在慢慢撐開的摺扇。它的體型也大了一圈,從最初那團拳頭大小的毛球,長成了一隻半大的鷹,站在曹大林的胳膊上已經有了幾分成年鷹的輪廓。
“叫青翅?”吳炮手問。
“嗯。”曹大林摸了摸鷹雛的背羽,羽毛已經順滑了,手摸上去有一種絲綢一樣的細密感,“它翅尖那幾根羽毛髮青,我就叫它青翅。”
吳炮手點了點頭:“名字挺好。再過十來天,等它飛羽全長齊了,就能試著放了。頭幾次放要拴繩,它還不認得你,飛出去可能就不回來了。”
曹大林記住了吳炮手的話。接下來的十幾天裡,他每天傍晚帶著青翅在院子裡待上半個時辰,讓它在自己的胳膊上站著,看院子裡的雞、狗、樹和天。青翅已經習慣了站在他的胳膊上,每次曹大林從屋裡走出來,它會主動張開翅膀撲騰兩下,然後穩穩地落回原處,歪著頭看他。它的眼睛越來越大,金色的虹膜在陽光下閃耀著細碎的光點,瞳孔隨著光線的變化收縮或放大,像兩枚被精心打磨過的琥珀。
春桃起初有些怕青翅,每次曹大林架著鷹在院子裡走,她都繞著走。青翅第一次在院子裡撲翅膀的時候,她嚇得倒退了兩步。但日子久了,她發現青翅除了站在曹大林胳膊上發呆之外並不亂飛亂鬧,也就漸漸不怕了,有時候還從廚房端一小碗水出來放在石桌上,讓曹大林蘸著餵給青翅喝。
這天早上,曹大林沒有去林場。他跟周鐵柱請了一天假,說要在家裡辦點要緊事。周鐵柱沒多問,只說了句“行,明天來”。曹大林早早起來,把青翅餵飽了,又檢查了一遍拴在它腿上的細皮繩。皮繩另一端系在他左手腕上,約莫兩丈長,足夠青翅飛出去又飛回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青翅從胳膊上托起來,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的空氣清新而安靜,天已經完全亮了,朝陽從東山後面升上來,把整個屯子染成一層淡金色。青翅站在他攤開的掌心上,歪著頭,左右轉動著腦袋,像是在打量周圍的環境。它的翅膀微微張開又收攏,腿爪在曹大林掌心輕輕抓了幾下,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青翅,”曹大林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晰,“飛吧。”
他用力往上一送,青翅順著他的力道躍了起來,雙翅展開,拍了兩下,騰空而起。它的身姿在半空中還有些猶豫,飛了幾丈高就停住了,懸在半空,翅膀一張一合地保持著平衡,腦袋扭回來看著曹大林。
曹大林站在那裡沒有動,仰頭看著它。他手裡攥著皮繩的末端,繩子繃得筆直,另一頭系在青翅的腿上。青翅懸停了片刻,像是有些不甘,又像是有些好奇,然後翅膀猛地一收,整個身體朝院子東頭那棵老棗樹俯衝過去,落在了樹梢上。樹梢承不住它的重量,劇烈地搖晃起來,青翅在樹梢上蹦了兩下才站穩,翅膀半張著保持平衡,低頭啄了啄自己的胸羽,又抬頭看了看天。
“回來。”曹大林輕輕拉了拉皮繩。
青翅在樹梢上站了一會兒,聽到繩子的牽動,低下頭看了看腿上的皮繩,又看了看院子裡站著的曹大林。它沒有立刻飛回來,而是張開翅膀,從樹梢上滑翔下來,落在了院牆上,然後又撲稜了兩下,飛到曹大林旁邊的石桌上,穩穩地站住了。
曹大林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背羽。青翅沒有躲,也沒有啄他,只是歪著頭看著他,金色的眼珠轉了轉,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像是在說:我飛了。
“好樣的。”曹大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兔肉乾,遞給它。青翅叼住,仰頭嚥了下去,然後低頭蹭了蹭他的手指。曹大林感覺胸口那顆懸了好些天的心終於落回了原處。吳炮手說得對,熬成了、喂熟了、放飛了又回來了,這鷹才算真真正正地認了你。
過了一週,曹大林決定帶青翅進山試一回真格的。這天天矇矇亮,他把青翅架在左胳膊上,背上那杆別拉彈克槍,叫上山虎,出了院門。春桃站在院門口叮囑了一句:“早點回來,中午給你燉蘑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