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矮桌兩側盤腿坐下，桂伸手拎過陶壺，傾身給兩人各倒了半杯粗茶。茶水帶著淡淡的焦香，白汽嫋嫋漫上來，模糊了他半邊眉眼。
桂剛要詢問一下百鬼丸這些年的經歷，對面的人先開了口，話音直截了當:“松陽老師，後來怎麼樣了？”
倒茶的手猛地頓在半空，滾燙的茶水溢位來，淋在桌沿的木紋上，發出細碎的滋啦聲。
桂像是沒察覺似的，黑眸驟然縮了一下，方才還帶著幾分鬆弛的神色瞬間僵住，唇線抿成了一條平直的線。
他緩緩收回手，把陶壺輕輕放在桌上，指節卻不自覺地扣緊了壺身，指腹泛出青白，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老師他……”
“桂，你直接說實話吧，”百鬼丸的心沉了下去:“其實在找到你之前，我已經見過晉助了，他把我送回地球找你們，我先找到了銀時，他……總之，只有在你這裡我才能得到真相，告訴我吧。”
沉默像潮水似的漫過整間屋子，過了好一會兒，桂才抬起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老師他，在戰爭結束前，就不在了。”
松陽老師死了？百鬼丸內心鈍痛，那個永遠笑著教導他們的老師，已經不在了嗎？
“是誰殺了他？”百鬼丸的情緒被憤怒和悲傷裹挾:“是天人，還是幕府？”
他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錯開目光看向窗紙上晃動的樹影，語速放得很慢：“是我們。”
“什麼？”
桂將當年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松陽的死，晉助失去的眼睛，還有他們幾人的分道揚鑣。
話音落定，窗外隱約的人聲都顯得遙遠，百鬼丸面前的桌子上多了一灘水漬，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下去，沒說一句話。
桂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眼中劃過一絲不忍，語氣放輕了些：“你不要怪銀時。”
見百鬼丸抬眼看過來，他才繼續說下去，眼神沉得發澀，還帶著點自嘲似的黯淡：“要怪，就怪我們好了，怪我們這些沒用的學生，連自己的老師都守不住。在那件事裡，最痛的人是他吧。”
“攘夷戰爭打輸那天，天人進駐江戶，幕府徹底低了頭。我們三個在老師故居的廢墟上坐了一整夜。誰都沒說話，火堆燒到後半夜，只剩點餘溫。”
桂的聲音很平，像在講旁人的故事：“天快亮的時候，銀時先走了。沒說要去哪，也沒說以後見不見，就那麼頭也不回地走進晨霧裡了。”
“高杉當天也帶著他的人離開了。他恨幕府，恨天人，更恨沒能救下老師的自己，他現在……總歸我們選擇的道路不同。”
說到這裡，他輕輕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沒達眼底，只剩一點化不開的悵然：“到最後，就剩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接著做攘夷的事。大家選的路不一樣，走得也越來越遠，可說到底，心裡都還記著老師教過的東西。只是有人扛著恨往前走，有人揹著債過日子，還有人裝成什麼都忘了的樣子，吊兒郎當地混日子罷了。”
他抬眼看向百鬼丸，黑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愧疚，還有點小心翼翼的懇切：“這麼多年了，大家都變了不少。但銀時他……從來沒忘過老師，你別怪他。”
“我知道，不是他的錯，”百鬼丸搖了搖頭:“那種情況下，換做誰，都會選擇……”犧牲老師。
“我只是，我要是能早點回來就好了，早點回來，也許就能救下老師，也許晉助就不會一意孤行，銀時也不會……一個人孤獨的過了那麼久。”
桂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輕輕擦拭掉她的眼淚，然後緊緊地抱住她:“師姐，都過去了。”
“……是啊，”百鬼丸回抱住他:“都過去了，生活還要繼續。”
“嗯。”
“桂？”
“嗯？”
“你這些年也過得不容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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