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模比異界那邊更大。廠裡的工人們全來了，供銷社曹主任帶著家人來了，林主任也抽空過來了，鎮長的秘書送了一對暖瓶當賀禮，幾位廠長攜家帶口地坐了滿滿一桌。
院子裡擺了三十幾張桌子，流水席從中午一直吃到傍晚。
主廚是從廠裡食堂和鎮上飯店調來的幾個大廚，一個顛勺一個配菜一個管蒸籠，分工明確，鍋鏟翻飛間油香四溢，整座院子瀰漫著熱騰騰的煙火氣。
建軍和奧德麗坐在主桌上挨著，兩個人今天都換了新衣裳。
建軍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釦子一直扣到領口最上面那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看著比平時成熟了好幾歲。
奧德麗穿了件水紅色的碎花棉襖，頭髮紮了兩條麻花辮，臉色比前些天紅潤了不少。
她的小腹已經有了一點點弧度，被棉襖寬大的下襬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可霄雲的目光還是在那處多停了一瞬，然後又移開了。
席間有人站起來敬酒，說：建軍兄弟，恭喜恭喜！年紀輕輕就成家了，好福氣！
建軍端著酒杯站起來，笑著回：謝謝各位叔伯！以後還請多照應！
他喝了一圈，到了奧德麗這兒的時候，有眼尖的嬸子瞅了一眼她的肚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但什麼也沒說，只端著酒杯道了聲新娘子養好身子，來年抱個大胖小子。奧德麗紅了臉，低頭道了謝。
沒人多嘴。
工人們、嬸子們、廠長們，誰都不是傻子，肚子裡有數就行了。
懷孕結婚這種事，在這邊其實也不算多稀罕，可放在霄雲家這樣的門第，總歸是能不提就不提。大家心裡有數，嘴上都客客氣氣的，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酒席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的燈籠和綵帶還沒撤，在晚風裡輕輕晃盪著，影子落在青磚地上，晃晃悠悠的。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整座院子終於安靜了下來。
長樂和顧傾城帶著奧德麗回後院去了，夏晚她們在收拾碗碟和桌椅，乒乒乓乓的碰撞聲遠遠地傳過來。
霄雲站在正房門口，看著建軍從席間走出來，經過他面前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建軍張了張嘴，搶先開了口：爸，我知道，沒有洞房呢。放心吧。
霄雲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孩子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
肩膀比從前寬了些，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眼神里頭褪去了少年的毛躁，多了幾分沉下去的東西。
他心裡頭那些嘮叨的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最後只化成一句：知道就好。你小子以後沒事多看看生理課本。
建軍耳朵根又紅了，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然後低著頭快步往自己那間廂房走去。
霄雲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的那一頭。
夜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帶著一絲酒氣和桂花香，冷絲絲的。
他揹著手，慢悠悠地往正房走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幾分委屈的嘀咕。
建軍那屋的窗戶底下，一個悶悶的聲音飄出來：誰家結兩次婚——同一個媳婦——兩個結婚當天都沒洞房的……我半個月沒抱著媳婦睡了……誰信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