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她那厚重沙啞的聲音,帶著絲絲縷縷的顫音,如春日湖面上漂著的碎冰:“我本名殷紅霞,杭州人氏,原是西子湖畔採茶女。”
“十八歲上遇著寒露生父,他彼時是駐杭軍官,我們在茶田深處私定終身,轉年便有了寒露。原以為日子能像西湖的水那樣平靜,可誰知.…..“
話音突然被哽咽截斷,她右手不自覺握成了拳狀,腕上青筋暴起,像是要把二十年光陰的血與淚都揉碎在掌心:“他遭外族軍暗殺那日,我抱著襁褓中的寒露躲在柴房,聽得見子彈穿透窗紙的聲音,是何等驚心動魄。”
“同日裡,雙親與公婆皆死於一場突如其來的縱火之案,整座宅院在一夜之間化為焦土。那一刻,我跪在焦土上發誓,不手刃仇人,誓不為人。”
她眼中似有熊熊烈火燃起,但卻化不盡眼底的那一抹滄桑,“從此後,我明面上是採茶女,實則替地下組織傳遞密報。寒露六歲那年,組織要我潛入淮南臥底。”
她忽而笑了,那笑容比哭更讓人心驚,像是春日裡被冷雨打落的桃花,“你瞧,家國大義與親生骨肉,從來都是兩難全。”
“我把寒露託付給百越班聶班主時,她攥著我的衣角問,孃親什麼時候回來,我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走不了。這一走,便是七個春秋。”
說到“七年”二字,她忽陷入沉默,只心按在胸口,像是要按住那段往事裡的雨雪風霜。眼尾細紋裡凝著痛楚,竟比窗外的月光更涼薄幾分。
“後來的某一日,淮南那場爆炸,把我整個人都炸碎了。”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藏在脖頸下的那道深深的疤痕,“彈片劃過臉時,我聞得見自己皮肉焦糊的味道。喉嚨被氣浪灼傷,連慘叫都發不出,只能在廢墟里爬,連法師的沾染著的都是自己的血。”
她忽然抓起茶盞飲了口冷茶,像是要用這茶香壓住喉間的灼燒感,稍作緩和後,方才將頭抬起,再度開了口,“幸而遇到留德歸來的醫生,他用了三個月時間,一片片替我拼回這張臉。”
“可對著鏡子時,連我自己都認不得自己,那圓潤的臉頰沒有了,脖子上多了道傷疤,眼角也多了好多細紋,連嗓音都成了破鑼似的沙啞。”
“組織說,殷紅霞死於那場爆炸。“她望向窗外的松柏,聲音陡然冷下來,透著入骨的寒意,“從那以後,我是淮南鹽商遺孀陸霜降,操著地道的淮南方言,連走路姿態都要重新學。”
“有次在茶樓喝到家鄉的龍井茶,聽到那一聲對採茶女的呼喚,才驚覺自己再也不能應那聲“紅霞”了。”
她指腹重重按在桌沿,彷彿要把某個名字刻進木頭裡:“陸霜降...多好的名字,冷得像把刀。從此世上再無採茶女殷紅霞,只有暗夜裡遞情報的影子,連呼吸都得帶著別人的口音。”
片刻,她輕輕收回指尖,念出兩個名字時,聲音忽然變柔,像是浸透一層春水:“霜降,寒露......”
孟春深驀地怔住,目光在他那如寒潭般的眼眸之中巡視,忽見她眼底閃過一絲極淺的溫柔,像冬雪落在青竹上的輕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