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陸霜降緩緩頷首，眉峰間凝結著如同秋霜一般的深沉：“她是我刻在血肉裡的骨血，豈會認不出？在江南茶樓初見時，她在內室清理衣角的小動作，與三歲之時，扯著我為她縫肚兜的動作分毫不差。“
她指尖輕輕按住胸口，似要壓制翻湧的往事，“可我不敢信，那個在杭州戲臺上，清舞水袖的小丫頭，怎會出現在北平這暗流湧動的地界，還有了與我相同的身份？”
“直到後來在四合院再度相見，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摸清了他的身份與來路。“她忽而苦笑，“她腕間的那一串珊瑚手串，刻有我的名字，是當年我親手為她帶上的。那雙倔強的眼睛，活脫脫是她父親當年抗命時的模樣。“
她的聲音陡然輕下去，像是怕將什麼靜謐的東西驚擾，“那是我的寶兒，哪怕隔著十六年的往事如煙，也能從千萬人裡一眼辨出。”
“命運啊......“她望向窗外，語氣裡浸著如同沒有泡開的茶的澀意，“讓我在傳遞情報的顛沛流離時，在這偌大的山河間，與我的寶兒狹路相逢。”
她指尖叩了叩桌面，像在叩問時光深處的迴音，“你說這是上天垂憐，還是造化弄人？我連一聲“寶兒”都得咽回肚裡，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她在刀口舔血。”
孟春深眉峰緊蹙，眼底翻湧著痛惜與困惑，忽而啞聲追問：“可你們近在咫尺，好不容易掙來這場重逢，為何要硬生生憋著不認？您知道這無數個相思入肺腑的日日夜夜，她是如何熬過來的嗎？”
陸霜降肩頭猛地一顫，那滴懸在眼角的淚終於墜落，“我何嘗不想？可我的懷裡藏著槍，袖口縫著密報，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外族人懸賞我的人頭，價碼夠買十條街的人命。若讓他們發現我女兒是誰......”
她忽然抓起案頭的青瓷茶盞，重重扣在桌上：“這東西被碰碎了，還能粘起來。人要是碎了......”
她唇瓣翕動，後半句隱在顫抖的呼吸裡，“我執行任務時，見過太多拿親人做餌的陰招。她在臺上唱得越亮堂，我便得離她越遠，她才越安全。”
“況且...”她望向窗外濃稠的夜色，眸光比簷角掛著的冰稜更冷，“那次營救樊先生的時候，我中了一彈，子彈險些打入心臟。你以為我怕死？“
她用指尖戳了戳自己胸口，“我怕的是哪天橫屍街頭，她要對著具無名屍體哭娘。與其讓她嘗一遍失而復得再失去的滋味......”
話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轉身看向牆壁上的一道裂痕，“相忘於江湖...“她對著月光揚起手，彷彿要抓住某個縹緲的幻影，“至少她能活成乾乾淨淨的江寒露，而不是特工露水之女殷寶兒。”
孟春深聽罷，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如潮起潮落，半晌才啞聲開口：“難道您就打算這樣，與她一輩子隔著一層窗戶紙？”
陸霜降盯著案頭搖曳的燭火，良久才深吸一口氣，那氣息裡浸著十六年光陰的重量：“有些事不是想認就能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