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
吳閶會館坐落在宣武門外的一條深巷裡,三進三出的大宅院,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額,因歲月侵蝕的緣故,四個鎏金大字已經斑駁了大半。
這處宅子的來歷,在京師的蘇州籍官員圈子裡幾乎無人不知。
萬曆二十年,蘇州府幾家絲綢大戶聯手出資,在京城置辦了這座產業,名義上是給赴京趕考的蘇州士子提供食宿,實則更多的是充當蘇州商幫在京城的落腳點和訊息中轉站。
三十年間,會館幾度易手,從最初的簡樸院落,被歷任館主一點點擴建成了如今這般規模。
前院待客,中院住人,後院……後院那幾間精舍,常年備著上好的龍井和時令鮮果,專供那些有頭有臉的貴客享用。
至於誰有資格住進後院,從來不看你是不是蘇州人,只看你兜裡的銀子夠不夠沉。
而前些時日進京趕考的蘇州士子,沈雲生住的就是後院。
他今年二十六,蘇州府吳縣人氏,祖上三代經營綢緞生意,家中良田千餘畝,鋪面幾十間,放在整個江南都算得上是數得著的豪富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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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至裡間,因常年沉迷酒色,導致臉色有些白皙的沈雲生半躺在一張黃花梨的躺椅上,身後兩個婢女正替他捏著肩膀,手邊的紫檀小几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策海》。
少爺,這茶涼了,奴婢給您換一杯?
沈雲生頭也沒回,隨手翻了一頁書,掃了兩行,打了個哈欠。
說實話,這些策論文章他看得頭疼,什麼量入為出,什麼輕徭薄賦,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車軲轆話,可偏偏歷朝歷代的稅賦文章考的就是這些。
而且要不是蘇州學道衙門的劉提學給他遞過話,就憑他在鄉試裡那篇勉強及格的文章,能不能拿到舉人功名都得打個問號。
劉提學跟他沈家的關係可不是一年兩年了。
早年間沈家出資修繕蘇州府學,劉提學還是個窮學政的時候,沈家就沒少在銀子上。
後來劉提學一路升遷,做到提學御史,沈家但凡有子弟參加科考,總能在考場座位、閱卷排序這些細枝末節上,得到一些旁人求都求不來的便利。
這次進京趕考,劉提學更是提前半個月就給京城的關係打了招呼,讓沈雲生帶著銀票直奔禮部清吏司。
五畝蘇州府城上好的水田,折成銀子差不多近千兩,只為換一個貢院裡靠窗採光好的座位號。
貴嗎?
對尋常士子來說,這是天價;對沈雲生而言,不過毛毛雨。
但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前腳剛把銀子送出去,後腳京城裡的風向就變了。
正月十五前後,也不知道是誰先傳出來的,今年春闈策論要考經濟與稅賦。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人在議論,到了正月二十日前後,滿京城的舉子幾乎都在談這事。
茶樓裡談,書坊裡談,連他住的這個吳閶會館裡,幾個同鄉見了面張口就是你經濟稅賦的策論準備得怎麼樣了。
沈雲生一開始還將信將疑,畢竟策論方向歷來是朝廷的絕對機密,哪有提前大半個月就洩露出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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