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
貢院考場官廳內的炭火早己燃盡,只剩幾截灰白色的殘骸蜷縮在銅盆底部,偶爾冒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青煙。
十八位同考官被困在這間屋子裡,己是整整一天的時間,但院落外的錦衣衛們似乎還在不知疲倦的梭巡搜尋,時不時便有那沉悶的腳步聲,讓眾人本就疲憊的身體愈發脆弱。
地龍的餘溫尚在,但空氣中的暖意正在一點一點流失,幾名上了年紀的同考官索性裹緊了官袍,縮在太師椅上打盹,姿勢各異,鼾聲此起彼伏。
但心中有事的趙維垣卻沒有睡。
他靠在椅背上,雙眼半闔,看似在養神,實則腦子轉得飛快,從今日早些時候,錦衣衛闖入貢院開始,他的心就一首懸在嗓子眼。
那些緹騎搜查號舍的動靜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叮叮噹噹,乒乒乓乓,像是把每一間號舍都拆了重灌一遍,每逢有緹騎路過官廳窗外,繡春刀的刀柄無意間磕在廊柱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都會讓他的心中咯噔一聲。
入夜之後,這些動靜非但沒有減小,反而更頻繁了。
火把的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在牆壁上映出晃動的人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鬼魅,他能隱約聽見有人在院中低聲交談,但卻聽不清內容,那種刻意壓低的嗓音比高聲呵斥更讓人心裡發毛。
在這種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摺磨中,他足足數了整整三十七次巡邏的腳步聲,才在後半夜迷迷糊糊地合了一會兒眼。
...
...
咯咯咯。
不知過了多久。
一聲雞鳴從貢院外牆傳來,尖銳而突兀,把趙維垣從淺眠中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下意識扭頭看向窗外。
天亮了。
灰濛濛的晨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將官廳內的一切照得慘淡而真實,趙維垣的第一反應不是去看同僚,而是豎起耳朵聽。
死一般的安靜。
沒有靴底踩踏青石板的聲音,沒有繡春刀碰撞廊柱的脆響,沒有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那種壓了他整整一天一夜,令他幾乎喘不過氣的沉悶威壓,徹底消失了。
顧不上痠痛的身體,年過西旬的趙維垣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開一條縫。
庭院空空蕩蕩。
昨天還在院中來回巡視的錦衣衛緹騎,一個不剩,連火把架子都撤走了,只剩下青石板上幾道被靴底磨出的淺痕,證明他們確實來過。
趙維垣的胸腔裡,那口憋了一天一夜的濁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錦衣衛己是消失不見。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這些錦衣衛們也就只能假模假樣的裝腔作勢了。
天子莫不是覺得派幾個緹騎來貢院轉一圈,就能震住滿堂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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