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之際,劫後餘生的官兵們開始慢慢打掃起血腥狼藉的正面戰場,蘭州城中的甘肅巡撫王三善和朱識鋐親自出城,將遠道而來的固原總兵虎大威及其麾下將士們迎進城中。
入夜的蘭州城中燈火通明,平坦的街道上火把攢動,換防的兵卒正三五成群地往各處城門趕去,腳步匆忙卻不慌亂,幾輛板車從巷子深處推出來,上面堆著滾木和沙袋,拉車的不是兵卒,而是挽著袖子的百姓。
因為虎大威等人的到來,近些時日被絕望和不安情緒所籠罩的蘭州城,似乎湧現了一絲久違的生機。
但並非所有人都能從白日的血戰中緩過勁來。
…
…
知州衙門。
後院書房的門窗關得死緊,連窗紙都拿厚布簾子擋了,燭光透不出去半點。
已是梳洗多次,但身上仍有血腥味殘存的周道隆靠在椅背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頭不受控制地打顫,像是得了某種怪病。
書案上的茶已經涼透了,杯蓋歪在一旁,茶水面上還浮著一層灰。
他端了三次,三次都沒端起來。
不是手沒力氣,而是控制不住。
每當他手指碰到杯壁,腦子裡就不由得閃過從城垛上飛落的殘肢斷臂。
嘶。
深吸了一口氣,周道隆猛地閉上眼,胃裡卻又翻攪起來嗎,他使勁嚥了兩口唾沫,試圖把酸水壓下去,但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官袍貼在脊樑上,黏膩得讓人發瘋。
死戰不退。
今日白天在城頭上,他不止一次振臂高呼,藉此提升城頭兒郎們計程車氣和鬥志。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當年的於少保附體,讀了三十年聖賢書終於派上用場,當了這麼多年官頭一回對得起這身官服,可現在坐在書房裡,那股勁兒就像退潮的水,嘩啦一下全撤了。
剩下的只有後怕,他不止一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他還有妻兒在老家。
幼子今年才七歲,老母上個月託人捎來的家書裡寫滿了對他的思念。
想到這裡,周道隆的眼眶便忍不住發酸,但他使勁眨了眨,沒讓那點溼意落下來。
老爺..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突然傳來管家小心翼翼的聲音。
本官早就說過了,什麼人都不見。聞聲,周道隆便氣急敗壞的訓斥道,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嚴厲一些。
在外人面前,他是做好準備,被諸多軍民百姓傳頌的父母官;但在這空蕩蕩的書房中,他卻是手無縛雞之力,滿腦子都是親朋故友的普通人。
是巡撫王大人親至..猶豫片刻之後,管家還是忍不住稟報道。
他跟在周道隆身旁伺候已經數年的時間,深諳這位自家老爺的脾氣秉性,若非巡撫大人親至,他是說什麼也不敢來打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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