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旅遊者》第554章 越是想撈,碎得越快(1)

作者:孤標傲世·4個月前

暮春三月,大觀園裡的海棠花開得正盛,紅白相間的花瓣隨風飄落,落在沁芳閘的水面上,順著水流緩緩漂遠。賈寶玉站在瀟湘館門外的迴廊上,手裡捏著一頁詩稿,耳邊是黛玉方才低吟的句子,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惆悵。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每次讀到黛玉寫的詩,心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又酸又脹。那人寫“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寫“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說她自己——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有著絕世的才情,卻偏偏活在這世上最勢利的地方。

園子里人人都說林姑娘病弱,勸她少哭少思。可寶玉知道,她那顆心就像是浸在水裡的月亮,越是想撈,碎得越快。

瀟湘館的院子裡,翠竹依舊青翠。黛玉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本書,眉頭微蹙——那是她慣常的神情,像是一朵將開未開的花,美得讓人心疼,卻也讓人隱隱擔憂,不知哪一陣風雨來,就要零落成泥。

“姑娘,該吃藥了。”紫鵑端著藥碗走進來,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黛玉接過碗,皺眉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湯汁,沒有立刻喝,而是抬頭問了一句:“寶玉呢?”

紫鵑抿嘴笑了:“才剛還在外頭站著呢,想是怕擾了姑娘看書,沒敢進來。”

黛玉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把藥碗湊到唇邊,一口氣喝了下去,苦得她直皺眉。紫鵑立刻遞上一碟蜜餞,又細心地替她掖了掖衣角,把她肩上的披風攏了攏。

紫鵑這個人,像是天生就為了照顧黛玉而生的。她不像別的丫鬟那樣聒噪,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子穩當。她懂黛玉的心思,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有好幾次,黛玉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地嘆氣,紫鵑就悄悄起身,點一盞燈,坐在床邊,也不多問,就那麼陪著。

有一回,黛玉半夜哭醒了,紫鵑輕輕握住她的手,只說了一句話:“姑娘放心,我哪兒也不去。”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竟然讓黛玉安靜下來了。那一刻,紫鵑的手心裡全是汗,可她的聲音卻安穩得像一座山。她心裡清楚,林姑娘缺的從來不是什麼名貴的藥材,而是一個可以安心依靠的人。

可紫鵑也知道,自己只是個丫鬟,能做的實在太少。她有時候會在深夜獨自思量:林姑娘這樣好的人,為什麼偏偏命這樣苦?那些詩詞裡頭藏著的傷心,旁人看不懂,她全都看在眼裡。她想替黛玉爭,可她沒有那個資格;她想替黛玉說,可她不知道該跟誰說。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著,守著這個滿腹才華又滿腹心事的姑娘,能守多久是多久。

這種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算計的守護,在賈府這樣的地方,實在太過稀罕了。紫鵑心裡明白,卻從來不說。

瀟湘館的竹子青翠欲滴,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像極了一場無聲的嘆息。黛玉寫詩的時候,紫鵑就站在一旁研墨,偶爾抬頭看一眼,看見黛玉眼中倒映的月光,清冷而明亮。

那是大觀園裡最美的一處景緻,也是最孤獨的。

怡紅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寶玉的院子裡總是熱熱鬧鬧的,小丫頭們嘰嘰喳喳地說話,麝月、秋紋幾個大丫頭來往穿梭,端茶倒水,一刻不得閒。可在這忙碌的表象之下,真正把一切都握在手心裡的人,是襲人。

襲人生得不算頂好看,圓臉,眉眼溫和,說話慢聲細語,走起路來裙襬都不怎麼晃動。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永遠是溫順本分,像一碗剛沏好的熱茶,不燙嘴,也不涼,恰到好處地讓人感到舒適安心。

可襲人心裡裝著的,遠不止這些。

她不識字,聽不懂詩,看不懂畫,可她看得懂人心。賈府的每一雙眼睛、每一句話,她都記在心裡。王夫人喜歡什麼樣的丫頭,賈母看重什麼樣的品性,她摸得比誰都清楚。她做事從不張揚,卻件件都做到點子上——寶玉的衣裳該添了,老太太的壽禮該備了,園子裡的開支該省了,樁樁件件,她不動聲色地安排得妥妥帖帖。

襲人最厲害的地方,是她從不讓人覺得她在謀劃什麼。就連對寶玉,她也從不直說“你應該怎樣”——她只會在他和黛玉玩得昏天黑地的時候,輕輕嘆一口氣,說一句“二爺,老爺問起功課來可怎麼好”,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扎進寶玉的耳膜裡,讓他彆扭上好一陣子。

襲人心裡清楚,寶玉不喜歡聽這些。可她更清楚,賈府的長輩們想聽這些。她早就把自己當成了寶玉未來的妾室,這份身份,她不爭不搶,可她一步都沒有落下過。

有一個夜晚,寶玉從外面回來,滿身酒氣,倒在床上就睡。襲人替他脫了靴子,又擰了熱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她坐在床邊,看著寶玉酣睡的臉,忽然想:自己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吧。日復一日地照顧他,替他鋪床疊被,替他應付長輩,替他打理一切他不肯打理的俗務。她不會像晴雯那樣跟他吵嘴,不會像黛玉那樣跟他賭氣,她只會做一件事——讓他活得更像一個世族公子該有的樣子。

“這是為他好。”襲人在心裡對自己說,這話她對自己說過無數遍,可每次說完,心裡都會泛起一絲說不清的空落。

她有時候會在夜裡想起自己家中的光景——那間破舊的老屋,賣豆腐的父親,哭瞎了眼的母親。她把自己賣進賈府的那一年才十歲,從那以後,她就知道,這世上沒有什麼是白來的,每一口飯都要靠自己去掙。她現在不爭,不是因為她不想爭,而是因為她比誰都清楚,爭的最高境界,是不爭。

王夫人越來越倚重她了。有時候會特意叫她過去,問寶玉的飲食起居,問她寶玉最近有沒有好好讀書。襲人每一次的回答都滴水不漏,既不會讓人覺得寶玉太懶散,也不會讓王夫人覺得她管束不力。她會恰到好處地說一句“二爺最近少去園子裡逛了”,既報告了好訊息,又暗示了自己的功勞。

這份分寸感,拿捏得比寶釵還要精準。

寶釵住在蘅蕪苑,院子裡的藤蔓爬滿了牆,綠意蔥蘢。不同於瀟湘館的清冷,蘅蕪苑給人的感覺是沉靜而內斂的,就像寶釵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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