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旅遊者》第554章 越是想撈,碎得越快(2)

作者:孤標傲世·4個月前

襲人偶爾會去找寶釵說話。兩個人坐在一起,不會像別的姑娘那樣聊些胭脂水粉的閒話,而是說些正經事——寶玉的功名前程、老太太的喜好、府裡的用度。寶釵說話從不拖泥帶水,每一句都落在實處,跟襲人聊天,她覺得舒服,因為不必藏著掖著,兩個人都懂這世道的規則,都知道該怎樣活下去。

寶釵勸寶玉讀書的那一番話,和襲人勸的如出一轍。只是寶釵說出口,寶玉不好意思駁她的面子,襲人說出口,寶玉頂多不理她幾天。可說到底,她們想給寶玉的路,是同一條。

而另一邊,晴雯和黛玉之間的呼應,則是另一種模樣。

晴雯是賴嬤嬤送給賈母的丫頭,生得伶俐標緻,賈母喜歡,便送到了寶玉房裡。整個怡紅院裡,論容貌,晴雯排第一,連襲人都得認。論針線,她的女紅活計更是賈府獨一份的絕活,那年寶玉的雀金裘燒了個洞,滿京城的裁縫都不敢接,是晴雯發著高燒,一夜沒閤眼,一點一點地補好的。

晴雯補完那件雀金裘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她把裘衣疊好放在寶玉床頭,自己靠在床柱上喘了好一會兒,額頭滾燙,嘴唇都燒裂了,可她硬是沒跟任何人說。第二天寶玉醒來,看見補好的裘衣高興得直拍手,晴雯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轉過頭去,掩飾住臉上的蒼白。

晴雯從來不會像襲人那樣去勸寶玉什麼。在她看來,寶玉喜歡跟姐妹們在園子裡玩,那就玩好了;寶玉不喜歡讀書,那就不讀好了。她不在意寶玉將來能不能考取功名,不指望做了他的妾能有什麼前程,她只是喜歡他,想守著他,就這麼簡單。

這份感情乾淨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玉,純粹得不摻一絲雜質。可也正是因為這份純粹,晴雯活得太鋒利了。她看不慣的事情就要說,不喜歡的人就要懟,嘴上從不饒人。她罵那些討好王夫人的小丫頭是“哈巴狗兒”,她冷笑那些在寶玉跟前獻殷勤的婆子,她甚至跟襲人明裡暗裡地較勁。

有一回,寶玉在襲人家過夜,晴雯賭氣不肯給他開門。寶玉敲了半天,她在裡頭冷冷地說:“不開,誰也不許進。”後來寶玉繞到後窗翻進去,看見晴雯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眼眶紅紅的,卻不承認自己有半分在意。

晴雯就是這樣的人。她心裡裝著一團火,可偏要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她比誰都在意寶玉,卻比誰都不肯說出口。她覺得,愛一個人不需要說出來,陪著他就夠了。可這世上最殘忍的事情恰恰是,有些人連陪著的資格都會被剝奪。

後來,抄檢大觀園的差事落到王善保家的頭上,晴雯被當作狐媚子攆了出去。她走的那天,襲人遠遠站在廊下看著,沒有說話。晴雯也沒有回頭。

她被抬到姑舅哥哥家那間破屋裡的時候,已經只剩一口氣了。寶玉偷偷跑去看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從前那張明豔照人的臉灰敗得像一片枯葉。她攥著寶玉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肉裡,可嘴裡說的話卻還是硬的:“我死也不認,我跟你清清白白的。”

晴雯死了。死之前喊了一夜的娘。

那聲“娘”喊得又長又慘,街坊四鄰聽見了都不敢作聲。芳官、五兒這些跟她一樣心高氣傲的小丫頭們,躲在角落裡哭成一團。她們都知道,晴雯的下場,遲早也會是她們的。這些不市儈、不圓滑的小姑娘,像一朵朵明媚的花,開在賈府這片看似富貴的土地上,卻不知道哪一天,霜刀風劍就會落下來,把她們連根拔起。

訊息傳到瀟湘館,黛玉正在吃藥。紫鵑看見她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藥碗差點摔在地上。紫鵑想接過去,黛玉死死攥著不肯放,最後她把那碗藥一口氣喝光,放下碗,說了一句:“她總算乾淨了。”

然後轉過頭去,看著窗外那片翠竹,半天沒有說話。紫鵑看見她的肩膀在輕輕顫抖,知道她在哭,卻裝作不知道,默默退了出去。

到了寶釵那邊,得知晴雯的死訊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對襲人說了一句:“這也是命。”襲人低頭攪著手裡的茶盞,沒接話。可她的心裡,卻像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揪了一下。她閉上眼睛,晴雯的臉就浮上來——那張永遠驕傲的、不肯低頭的臉,那一雙永遠亮晶晶的、乾淨得不像活在賈府的眼睛。

襲人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她想起自己曾經勸過晴雯,讓她別太要強,別總跟人頂嘴,別得罪那些不該得罪的人。晴雯當時是怎麼回的?“姐姐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這個人就這樣,改不了。”

改不了。襲人把這三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忽然覺得,晴雯大概是對的。她改不了,所以她死了。自己改得了,所以還活著。可活著,就一定比死了好嗎?

她不敢再想下去。

茗煙蹲在廚房門口啃著半塊冷糕,聽見裡頭傳出晴雯被攆、連口水都不給喝的訊息時,手裡的糕差點沒拿穩,心裡頭猛地發緊。他想起晴雯平日裡的模樣,想起她補那件雀金裘的手,想起她用一雙亮得逼人的眼睛跟寶玉頂嘴的樣子。而襲人把一切看在眼裡,只是沉默地整理著寶玉的衣裳,沒有說一個字,可那一整天她都沒有笑過,腳步也比平時重了幾分。

“晴為黛影,襲為釵副”——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解開了大觀園裡最深的那道門。黛玉與晴雯,是真性情的守護者,乾淨純粹如雪,卻也脆弱易碎,稍有不慎便滿盤皆輸。寶釵與襲人,是世俗規則的順應者,穩妥周全如廟堂裡的供器,可那些被壓在心底的少女鮮活氣,究竟還剩下幾分,怕是連她們自己都記不清了。

寶玉坐在怡紅院的廊下,手裡捏著晴雯留給他的那根指甲,忽然想起一個很遙遠的事情。

黛玉葬花那天,滿園的桃花落在水裡,黛玉拿著花帚,小心翼翼地掃,小心翼翼地埋,嘴裡唸叨著那些他至今都記得的詩。晴雯那時候正跟一個小丫頭拌嘴,聲音大得整條迴廊都聽得見。而襲人端著茶從她們身邊經過,腳步輕輕的,頭也沒回。

寶玉把指甲收進袖子裡,抬頭看見天上的月亮又圓又亮,灑下來的光把整個大觀園照得像一座水晶宮。可他知道,這座水晶宮快要碎了。他擋不住,誰也擋不住。黛玉擋不住,晴雯擋不住,寶釵和襲人那些步步為營的心計,也同樣擋不住。

春去秋來,大觀園依舊繁花似錦。只是那個哭著葬花的姑娘,那個賭氣不肯開門的丫頭,那個月下替主子補裘的伶俐人兒,已經先一步走進了風雪裡。而活下來的人,在各自選定的路上繼續走著——像冰,融成水;像花,開至荼蘼。

海棠花還在落,沁芳閘的水還在流。

該碎的,終究會碎。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