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旅遊者》第564章 瀟湘館徹底陷入了黑暗(2)

作者:孤標傲世·4個月前

你問我知是誰?

她睜開眼睛,望著帳子頂上的藕荷色紗幔,紗幔上繡著折枝蓮花,針腳細密,層層疊疊,在暗下來的光線裡幾乎要和夜色融為一體。這些花繡得真好看啊,可她忽然覺得,這些花和籠中那隻鸚鵡是一樣的——都是被人關起來的東西。花被關在紗幔上,鸚鵡被關在竹籠裡,她被關在大觀園裡。形式和大小不同,本質沒有區別。

齡官說那句話的時候,她隔著牆聽著,心裡“咯噔”了一下。不是因為齡官說得太刻薄,是因為她說得太真了。真到讓林黛玉無處可逃。她不願意承認自己是關在牢坑裡的那隻鳥,可她比誰都清楚,她和齡官有什麼分別呢?

齡官是個戲子。唱戲的,下九流,被人買來賣去,連自己的名字都做不了主。可她林黛玉,難道就能做自己的主了?她能決定自己住在哪裡嗎?她能決定自己嫁給誰嗎?她能決定自己的未來、自己的命運、自己的生死嗎?

不能。

她連自己今天要不要出門,都要掂量再三。去怡紅院怕人說她“上趕著”,不去又怕人說她“薄情”;說話怕人嫌她刻薄,不說話又怕人嫌她孤僻;笑怕人覺得她輕浮,不笑又怕人覺得她清高。她活在一個巨大的天平上,左也錯,右也錯,站中間也是錯。這座天平的名字,叫做“別人的眼光”。

她想起《葬花吟》裡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外人讀到此句,只道是詩,是辭藻堆砌出來的悲春傷秋,是文人的無病呻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詩。那是賬本。是她來賈府這些年,每一日、每一夜、每一次抬頭低頭、每一次開口閉嘴、每一次在別人目光裡走過時,在心裡默默記下的賬。

風刀霜劍。不是比喻,是真的。

邢夫人的冷臉是刀,王夫人的客套是劍,那些婆子們嚼舌根時壓低的聲音是風,那些姑娘們同她說笑時眼裡一閃而過的得意是霜。她在這刀劍風霜裡走了這些年,遍體鱗傷,可沒有人看得見她身上的傷。因為那些傷不在皮肉上,在心尖上。

她在床邊坐了很久,久到紫鵑端著燭臺走進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

“姑娘怎麼沒點燈?”紫鵑把燭臺擱在桌上,忙著去關窗,“仔細風吹了,姑娘身子弱,著了涼可不是玩的。”

林黛玉沒說話。她看著紫鵑忙碌的背影,看著她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走,鋪床、疊被、倒茶、點香,每一個動作都那麼熟悉,熟悉到她閉上眼都能在腦海裡描摹出來。

紫鵑。她以前不叫這個名字。她叫鸚哥,是賈母房裡的二等丫頭。賈母把她給了黛玉,黛玉給她改了名字,叫紫鵑。杜鵑啼血的鵑。望帝春心託杜鵑的鵑。其間那點悽切、那點悲涼、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當時改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如今回過頭去看,竟像是冥冥之中早就寫好的一筆。

屋簷之下,有兩隻“鸚哥”。

一隻困在竹籠裡,日日夜夜學著人說話,把紫鵑的聲音、把黛玉的詩句,一句一句刻進自己的骨血裡,然後一次次地重複,像一臺不會停歇的留聲機。另一隻困在這座更大的籠子裡,用“紫鵑”的名字活著,日日夜夜守著一個孤苦無依的姑娘,把一生韶華都耗在這瀟湘館的青燈黃卷之間。

誰比誰更自由呢?誰又比誰更高貴呢?

林黛玉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幾日午後,她在院子裡坐著做針線,一隻燕子從簷下飛過,鑽進廊下的舊巢裡。她放下手裡的活計,盯著那個巢看了很久。那巢是去年春天築的,泥和草莖摻在一起,混成了灰撲撲的顏色,遠不如大觀園裡那些描金繪彩的亭臺樓閣好看。可燕子住得安安心心的,每年春天都飛回來,飛進那個巢裡,探頭探腦地往外看,啾啾地叫幾聲,然後轉身把腦袋埋進翅膀底下,安安穩穩地睡了。

她當時轉頭對紫鵑說了一句話:“把那一扇紗屜子留下吧,拿石獅子倚住簾子,等燕子回來了,好進去。”

紫鵑當時“哎”了一聲,卻沒有立刻去辦,站在那裡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林黛玉沒有追問那眼神的意思,因為她自己知道紫鵑在想什麼——姑娘把自己的屋子留給燕子住,可這屋子,姑娘自己又能住多久呢?

燕子多好啊。燕子有家。那個巢不大,不漂亮,甚至算不上牢固,可那是燕子的巢,是它一草一泥銜回來的,是它自己的。沒有人能趕它走,沒有人能對它說“你住在這裡是沾了誰的光”“你吃的用的都是誰的”“你要識趣”“你要感恩”。

燕子不需要感恩。燕子只需要有一個巢。

林黛玉沒有巢。

她不是沒有想過回蘇州。林家的老宅還在,雖然久無人居,大概已經荒草及膝了,可那畢竟是她的家,是她父親、她母親、她林家幾代人住過的地方。但她回不去。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兒,孤身回到蘇州老宅,身邊只有一個紫鵑一個雪雁,算什麼?不是不能活,是這世道不讓她們這樣活。她沒有一個正當的身份可以獨自支撐起一座宅院,沒有一種體面的方式可以讓自己既不依附於賈府、又不被世人的唾沫淹死。

所以她只能留在這裡。留在賈府,留在大觀園,留在瀟湘館。留在這個所有人都覺得她應該感恩戴德的地方。

可她為什麼要感恩呢?

她從來沒有想過來賈府。她來,是因為母親死了,父親覺得她一個女孩兒無人教養,才把她送來的。不是她求著來的,是賈母派人去接的。她來了之後,吃穿用度確實都是賈府的,可這不是她在賈府的吃穿用度,這是賈母的外孫女的吃穿用度。她姓林,不姓賈。賈府給她的每一碗飯、每一尺布,在旁人眼裡是恩賜,在她心裡卻是一筆債。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

所以她拼命地還。用她的才情還,用她的乖巧還,用她的隱忍還,用她的眼淚還。她還了這些年,越還越多,越欠越深。她終於明白了,這不是債,是網。賈府用一張由“恩情”編織的網把她罩住了,她越掙扎,網越緊,直到最後,連呼吸都變成了一件需要用力的事情。

夜深了。瀟湘館徹底安靜下來。紫鵑把帳子放下來,替她掖了掖被角,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門“吱呀”一聲關上,屋裡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有桌上那盞快燃盡的燈。燈芯跳了跳,像是也在打著瞌睡,火光一點一點矮下去,最後只剩下豆大的一點,把屋裡的影子拉扯得忽大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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