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金桂又在摔東西了。
紫檀木的鎮紙砸在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骨碌碌滾到門檻邊,正撞在寶蟾腳上。寶蟾“哎喲”一聲,卻不敢叫疼,只低著頭把鎮紙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回條案上。薛姨媽的唸佛聲從東次間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被風吹散的香灰。薛蟠早就躲到鋪子裡去了,薛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但凡這位新奶奶發作,唯一的法子就是躲,躲得越遠越好。
夏金桂坐在正堂的黃花梨圈椅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桌上的茶盞。她的目光掃過堂中垂手站立的幾個丫鬟婆子,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天然的居高臨下,像京營節度使在點閱自己的兵卒。這目光她從小就會,夏家是戶部掛名的皇商,她父親在世時,家裡來往的都是各省的督撫、鹽政、織造,她從小學的不是女紅針黹,而是怎麼看人、怎麼用人、怎麼壓人。
“寶蟾,”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堂中所有人都打了個激靈,“薛蟠昨兒夜裡又去哪兒了?”
寶蟾吞了口唾沫,眼珠子轉了轉,賠笑道:“奶奶,爺他……他在鋪子裡算賬呢,這幾日南邊來了批貨……”
“放屁。”夏金桂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我在夏家十七年,什麼賬沒算過?薛家那鋪子,一年到頭也就那麼幾樁買賣,用得著半夜三更地算?他準是又去找那個騷貨了。”
她說“騷貨”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寶蟾知道這平靜底下藏著什麼,上回奶奶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第二天香菱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就被人連根刨了,樹根上還釘了三根繡花針。
“奶奶息怒,”寶蟾湊上前,壓低聲音,“依奴婢看,那香菱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柺子手裡買來的丫頭,連正經姨娘都算不上。奶奶要是跟她置氣,倒抬舉了她。奶奶是什麼人?京城夏家的千金,她是什麼人?一個沒父沒母的孤女,奶奶一根小手指頭就能把她碾死。”
這話說得夏金桂臉色稍霽。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一個人來——王熙鳳。
她沒見過王熙鳳,但京城裡那些官家小姐們聚在一處吃酒聽戲的時候,沒少提這個名字。說賈府那位二奶奶如何能幹,如何厲害,如何把一整個榮國府管得鐵桶一般。夏金桂那時候就留了心,暗暗把聽到的每一條關於王熙鳳的事蹟都記在心裡。後來嫁到薛家,她更是想方設法地打聽,越打聽越覺得,這王熙鳳簡直就是另一個自己。
一樣的出身豪門——王家是什麼門第?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後,王熙鳳的叔父王子騰可是做到九省統制的。夏家雖然也是皇商,可到底矮了一截。夏金桂想到這裡就有些不平,憑什麼王熙鳳能嫁進國公府當管家奶奶,她夏金桂就只能嫁到薛家來?薛家算什麼?紫薇舍人之後,說起來好聽,實際上早就敗落了,連個正經的當家主母都沒有,薛姨媽那個軟麵糰似的人,只知道唸佛吃齋,萬事不管。
但轉念一想,她又得意起來。王熙鳳能幹的,她夏金桂一樣能幹。王熙鳳能把賈璉管得服服帖帖,她也能把薛蟠捏在手心裡。王熙鳳把平兒抬成通房丫頭裝賢惠,她也有寶蟾這顆棋子。王熙鳳會算計、會弄權、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她夏金桂哪樣不會?只不過——夏金桂咬了咬牙——只不過她沒有王熙鳳那個命。
王熙鳳一過門就接了管家權,上有賈母撐腰,下有王夫人倚重,滿府裡誰敢說半個不字?可她夏金桂呢?嫁到薛家這麼久,薛家的鑰匙還在薛寶釵手裡攥著。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每次想起來都要扎得她生疼。
“寶蟾,”夏金桂忽然放下茶盞,目光銳利起來,“你去把咱們帶來的那些陳設找出來,挑幾件好的,送到姨太太那邊去。就說是我的心意,給姨太太請安。”
寶蟾一愣:“奶奶,您說的是哪個姨太太?”
“還有哪個姨太太?自然是榮國府的王夫人。”夏金桂冷笑一聲,“寶玉不是丟了玉病了麼?上回薛姨媽去瞧了一回,回來哭天抹淚的,我正好藉著這個由頭,好好結交結交這位姨太太。記住,東西要挑最好的,那尊白玉觀音像也送過去。”
寶蟾應了,轉身要走,又被夏金桂叫住。
“還有,”夏金桂壓低聲音,“你去打聽打聽,榮國府那邊的事。王熙鳳最近在做什麼,寶二奶奶的事定沒定,都給我問清楚了。”
寶蟾眨眨眼,心領神會地去了。
夏金桂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叢翠竹,那是香菱住進來之後種的,她看著就煩。她伸手摺了一根竹枝,在手裡把玩著,慢慢地折成兩段,三段,四段,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
王熙鳳,王熙鳳。她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要是能見到這個人就好了,她真想當面問一問,你是如何把那一大家子攥在手心裡的?你是如何讓上上下下都怕你的?你的婆婆、你的姑媽、你的丈夫,你是如何一個個對付過去的?
窗外的碎竹被風吹散了,夏金桂盯著那些碎片看了很久,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她和王熙鳳最大的區別,不是本事,不是手段,而是權力。王熙鳳手裡有實實在在的權力,而她沒有。所以王熙鳳可以潑辣,可以狠辣,可以風風光光地站在人前發號施令,而她只能關起門來撒潑打滾。一樣的手段,落在不同的人手裡,一個叫弄權,一個叫鬧事。
想到這裡,夏金桂的心猛地揪緊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其實也不遠,都在京城——榮國府裡,王熙鳳正斜躺在炕上,一隻手撐著太陽穴,一隻手翻著賬本。她這兩天身上不好,大夫說是血虧之症,要靜養。可她哪裡靜得下來?賈母的八旬大壽剛過,裡裡外外的賬目還沒理清,王夫人又讓她兼管著大觀園的事,還有那些家下人等,一個個都長了八百個心眼子,稍不留神就要鑽空子。
“平兒,”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鴛鴦姐姐那邊送來的東西,你收好了沒有?”
“收好了,奶奶。”平兒端著一碗燕窩粥走過來,“老太太賞的那匹軟煙羅也鎖在庫房裡了,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
王熙鳳接過燕窩粥,沒喝,又放下了。她看著平兒,忽然笑了:“平兒,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太要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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