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兒忙道:“奶奶這是什麼話?那夏金桂算什麼東西,也配跟奶奶比?”
“比不比的不說,手段倒是有幾分像。”王熙鳳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你想想,她不許薛蟠納妾,我不也一樣?她把香菱當眼中釘,我呢?她抬舉寶蟾,我有你。你說,這不是一模一樣麼?”
平兒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反駁,可仔細一想,竟找不出話來。
王熙鳳見她啞口無言,忍不住笑出聲來,笑著笑著,又收了聲,面上浮起一層淡淡的惆悵:“只不過她比我差遠了。我在榮國府,好歹說一不二,她呢?在薛家連鑰匙都摸不著。寶釵那個丫頭——你別看寶釵平時不言不語的,那是個心裡有數的人。我跟她打了這麼多年交道,我清楚得很。”
說到這裡,王熙鳳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想到了什麼要緊的事。她盯著平兒看了好一會兒,把平兒看得心裡直發毛,才緩緩開口:“平兒,你說,要是有一天寶釵嫁到咱們家來,會怎麼樣?”
平兒愣住了:“奶奶,您說什麼呢?寶二奶奶的事……”
“寶玉那個呆子娶誰都一樣,老太太中意黛玉,太太中意寶釵,最後花落誰家還不知道。”王熙鳳擺了擺手,“我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寶釵那丫頭要是進了咱們家的門,以她的心計本事,會甘居人下麼?她現在是薛家實際的當家人,嫁進來之後,她會甘心把鑰匙交給我?”
平兒的臉一下子白了。
王熙鳳看著她慘白的臉,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出了眼淚。她邊笑邊擦淚:“你看你,嚇成這樣。我不過是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寶釵那丫頭的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八面玲瓏的,比誰都懂事,比誰都會做人。她就算嫁進來,那也是客客氣氣的,怎麼會跟我爭?”
可平兒從她的笑聲裡聽出了別的東西。那笑聲太響了,響得不正常,像是在掩蓋什麼。平兒跟了王熙鳳這麼多年,太瞭解她了。鳳姐兒越是笑得厲害,心裡就越是不安。
王熙鳳笑夠了,重新躺下去,閉上眼睛。平兒以為她要睡了,輕手輕腳地放下帳子,正要退出去,忽然聽見帳子裡傳出一句話,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薛家那場仗,寶釵贏了。賈家這場仗,輸贏還未可知呢。”
平兒站住了。她想說點什麼來寬慰鳳姐兒,可想了半天,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鳳姐兒說的沒錯——薛家的夏金桂和薛寶釵之間的鬥爭,其實就是一場提前上演的預演。夏金桂有夏金桂的狠,薛寶釵有薛寶釵的穩,最後薛寶釵穩贏了,因為管家權在她手裡。而鳳姐兒呢?鳳姐兒手裡的管家權,遲早是要交出去的。交給誰?交給下一任寶二奶奶。如果下一任寶二奶奶是薛寶釵……
平兒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悄悄退出屋子,在廊下站了很久。秋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涼意,她把領口攏了攏,忽然聽見東邊院子裡傳來一陣笑聲,是寶玉和黛玉在說笑,隔著牆聽得不甚清楚,只覺得那笑聲脆生生的,像是秋天裡最後一聲蟬鳴。
平兒嘆了口氣。
屋子裡,王熙鳳並沒有睡著。她睜著眼睛,盯著帳子頂上的百子千孫圖,一朵一朵地數著上面繡的蓮花。數到第十七朵的時候,她想起了一件舊事——那是好幾年前了,有一次她病了,寶釵來探望她,坐在床邊跟她說了好一會兒話。寶釵走了以後,她跟平兒說:“寶丫頭這人是好的,就是太好,好得讓人不放心。”平兒問她為什麼,她說:“你看她,對誰都好,面面俱到的,連趙姨娘那樣的人她都不落下。這種人太周到了,周到得不像真的。”
現在想起來,王熙鳳覺得自己那時候就已經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什麼。只是那時候她還不願意往深裡想,或者說,她覺得那還遙遠得很,遠得用不著想。可現在,寶玉一天比一天大了,寶釵一天比一天近了,那個她一直不願意想的問題,終於避無可避地擺在了面前。
如果寶釵嫁進來,她就是寶二奶奶,是這榮國府名正言順的下一任當家主母。到時候,她王熙鳳算什麼?一個從大房借過來管家的侄媳婦,一個沒有兒子的女人,一個身子骨越來越差的病人。到時候,她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發號施令麼?她還能對那些管家娘子們拍桌子罵娘麼?她還能像現在這樣,把整個榮國府攥在手裡麼?
王熙鳳忽然想起了夏金桂。那個女人鬧得雞飛狗跳的,說到底不就是因為沒有管家權麼?沒有權力,再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來,再狠的手段也用不上,只能關起門來跟自己男人置氣,跟一個丫頭吃醋,跟婆婆吵嘴——那算什麼本事?那叫無能狂怒。
想到這裡,王熙鳳忽然打了個寒顫。她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她和夏金桂之間,差的真的只有權力嗎?如果有一天,她也沒了權力,她會不會也變得像夏金桂一樣?撒潑,罵街,摔東西,打丫鬟,鬧得闔府不寧?她會不會也變成一個笑話,一個人們茶餘飯後拿來消遣的談資?
“不會的。”她小聲對自己說,“不會的,我跟她不一樣。我還有老太太,還有太太,還有——還有——我比她能幹,比她有人緣,比她會做人。我不會落到她那個地步。”
可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因為她忽然發現,她口中那些能護著她的人——賈母、王夫人——有一天都會不在了,或者不再需要她了。到時候,她還有什麼?一個花心的丈夫,一個側室生的兒子,一身的病,還有——還有一肚子的不甘心。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哐當作響。王熙鳳猛地坐起來,掀開帳子喊了一聲:“平兒!”
平兒趕緊跑進來:“奶奶,怎麼了?”
“去把賬本拿來,”王熙鳳說,聲音又恢復了往日的乾脆利落,“把庫房的賬再對一遍,還有各處莊子送來的年例,一筆一筆地核,不能出半點差錯。”
平兒應了,轉身去取賬本。王熙鳳靠在枕頭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了下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一手的淚。
她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的,她從來不哭的。她是王熙鳳,她是胭脂虎,她怎麼能哭呢?她使勁擦了擦臉,把眼淚擦得乾乾淨淨,然後坐直了身子,等著平兒拿賬本來。
她要算賬,她要掌權,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王熙鳳還在這個位置上,她哪兒都不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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