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笑,說他哥哥估計早就死在外面了;也有人竊竊私語,說話說得難聽,卻被身邊人急急捂了嘴——怕的不是別的,是冥冥中那點關於“災厄”的、淡卻未消的忌諱。
他像沒聽見似的,指尖在斗篷下蜷了蜷。
他這一路走得太險了。從被冠以災厄之名、連夜被送出村的那晚開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每到一處便伴隨災禍的十年裡,他從來不敢回頭。直到上月在邊境聽說,村裡這代孩子的天職定在冬至,他硬是繞開了所有追蹤他的人,踩過冰封的河,翻過落雪的山,一身霜雪地趕回來,連口熱飯都沒敢先吃。
他不敢靠前。不敢讓任何人認出他,不敢讓那所謂的“災厄”氣運,髒了弟弟這一生唯一一次、亮堂堂的時辰。
終於輪到弟弟了。
少年深吸一口氣,把手按在石板上。
剎那間,暖金色的光從石版漫出來,像把小太陽裹在了弟弟,有人認出那是“教會神聖”的圖示,他的天職是教會中的聖職者,災厄的弟弟居然成為神的信徒,所有的流言蜚語在這一刻煙消雲散,村民都投來友善的目光。
他也笑了,咧著嘴回頭,目光下意識往人群最末尾的方向掃——那是他哥哥小時候,總蹲在的地方。
風剛好吹落了老樹上的殘雪,迷了他的眼。
再睜開時,只看見人群盡頭有個穿舊斗篷的身影,很快轉了個彎,消失在通往村外的路口,像從未來過似的。
他沒敢回頭,災厄不該歸鄉。
現在他已經放下了一切,弟弟成為聖職者,他的未來是那樣的光明,還是讓他忘記自己這個哥哥吧。
“哥!”一個喊聲從他背後傳來。
“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哥哥,我不過是一個過路的流浪者而已。”
“我不可能認錯,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想你的。”
“對不起,你認錯了。”他毅然決然地離開。
弟弟衝了上來,一把抱住了他,就和當初一樣。
“我已經有天職了,我可以離開村子了,我們不要再分開!”
他看著弟弟的眼睛,原來他一直在等著這一天,等著天職顯現日,他寧願拋棄自己的天職成為和自己一樣的流浪者。
殘陽把天際染成一片腐壞的赤褐,像極了哥哥掌心裡常年洗不淨的、暗紅褐色的災厄印記。
他叫災厄,從天職顯現日起就帶著蹭不掉的稱號。只剩小他三歲的弟弟,穿著洗得發白的聖職者白袍,攥著他沾著泥汙的袖口,說什麼都不肯放手。
“哥哥是好人。”那年弟弟剛受完神職,胸前的銀十字架還亮得扎眼,“神說要守護世人,我守著哥哥,就不算違背教義。”
於是兄弟倆開始流浪。災厄走在前面,刻意和人保持三丈遠的距離,怕自己的災氣濺到旁人;弟弟就跟在他身後,捧著本卷邊的福音書,逢到路邊餓肚子的老人就分半塊乾糧,遇著哭嚎的孩童就蹲下來輕聲誦經。有人對著災厄的背影吐口水,說那是招災的惡鬼,弟弟就會猛地站起來,白袍掃過塵土,銀十字架晃得人眼暈:“不許罵我哥哥。”
災厄從沒說過軟話,只會在夜裡找最破舊的山神廟落腳,把唯一的幹稻草全鋪在弟弟身下,自己靠在漏風的廟門打盹。他總夢見小時候弟弟追在他身後喊“哥哥等我”,夢醒時就摸一摸弟弟冰冷的腳踝,把自己僅有的破氈子再裹緊些。
日子像浸在苦水裡的棉絮,熬到第三年的冬雪時,真正災厄終於追著他的腳步,砸在了弟弟身上。
先是路邊年久失修的矮牆毫無預兆地坍塌,他驚覺時,弟弟已經撲過來把他往旁邊一推。碎石砸斷了弟弟的腿骨,白袍瞬間滲開血花,卻還攥著厄修的手腕笑:“沒事哥哥,我輕的,砸不疼。”
後來是傳染的疫病。難民窩棚傳出瘟情,他剛要離開,卻發現弟弟發著高熱,胸前的十字架燒得發燙。弟弟迷迷糊糊地還在唸福音,手指摳著厄修的胳膊:“哥哥別躲……我冷……你抱抱我就好……”
他抱著弟弟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裡走,雪粒子砸在臉上像小刀子,他第一次敢奢望自己的災厄能失效一次——就一次,讓他的弟弟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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