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火油罐一箱一箱地從船艙被搬下船。陶罐在木箱裡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並順著月色蔓延。船工個個不說話,只按姚白白的指揮一趟一趟地搬運。林峰站在艙口,看著那些木箱被卸下,目光沒有聚焦,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算別的什麼。匕首還在他右手裡,刀刃上沾著血,在月光下泛暗紅色。他沒有收回懷裡,就那樣垂在身側,血珠仍在往下滴。
全部卸完後,姚白白指路,一行人將木箱搬進渡口附近的舊糧倉。倉庫門是厚鐵皮包的,鎖釦上的鐵鏈已經生鏽。舊糧倉鑰匙在姚白白手裡——他從懷裡摸出一把鐵鑰匙。林峰接過鑰匙,左手扶住鐵鎖釦,右手握住鑰匙擰了兩圈。鎖芯生鏽,第一圈擰不過去,他停了一息,又用力擰了一次。
掌心舊傷被鑰匙柄擠壓,繃帶上滲出新鮮的血珠。
這次血珠是鮮紅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光。血沿著鑰匙柄流下,沾到鐵鎖表面,又和鐵鏽混在一起,變成一層紅褐色的溼痕。林峰擰開鎖,推開倉門。門軸生鏽,發出尖銳的磨響。他側身讓路,看著最後一箱火油被姚白白和船工抬進倉庫深處,放在牆角,用油布蓋好。
林峰站在倉門口,從姚白白手裡接過一張寫有“待銷燬”的封條。他右手拇指按在封條邊緣,傷口血漬在紙頁上洇出一個暗紅色的指紋——拇指的螺紋,清清楚楚。他把封條貼在最外層那口木箱的正面。
他做了這一切,然後轉身走出糧倉,站在倉庫門前的石階上。公孫曦沒進糧倉,站在跳板附近,月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長。林峰走下跳板,從她身邊走過,腳步放慢了一下,但沒有停下。
他走出幾步,在渡口碼頭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艘鹽船。船身上揚州的徽記在月光下很清楚,白漆畫上去的,紋路精細,看得出來花了心思。江風從上游吹過來,帶著水面上薄霧的氣味,把火油味吹散了一些。
他知道真正的發貨人此刻正在青州等著訊息。
“這批火油,”林峰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留著。不能銷燬。”
公孫曦在兩步外看著他。
姚白白剛從糧倉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停在那裡。
“這批火油一旦出現在戰場上,”林峰的聲音很低,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楊天望的計就成了。但不出現在戰場上,我們擋不住涼州軍。”
他把目光從鹽船上收回,看向遠處黑沉沉的河面。水面上那層薄霧讓月光變得模糊,像隔了一層磨過的薄紙。
“所以這批火油先留在這裡。等到楊天望以為我們不會用的時候——再用。”
他在黑暗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朝馬匹方向走去。右手垂在身側,繃帶上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色。
身後是舊糧倉緊鎖的鐵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