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
公孫曦掀開帳簾的時候,林峰正把舊繃帶解下來。
她沒讓人通報。簾布在她身後合上,帶進一股夜風,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林峰抬起頭,右手還捏著那截解了一半的繃帶——布面上有一小片深褐色的滲血,邊緣已經幹了,中間還泛著潮意。
公孫曦走到條案前。她右手攥著一封信,信封在她掌心裡被捏得起了皺。她沒說話,直接把信拍在林峰面前的條案上。
信封落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筆架被震得晃了晃,擱在旁邊的茶杯在案面上滑了一小段距離,杯底刮出一道水漬。林峰右肋的傷口被這聲響激得微微繃緊了一下——不是疼,是肌肉自己收緊了。
他看了公孫曦一眼。她臉色不好,嘴唇抿成一條線,右手拍完信之後沒有收回去,指節還壓在信封上。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泛白。
林峰沒問。他把舊繃帶放在案角,用左手按住條案邊緣,身體微微前傾,右手去拿那封信。信封上沒有火漆,已經被拆開了。他把信紙抽出來——紙張粗厚,是雲岡軍常用的那種草紙,邊緣裁得不齊。
信上只有三行字。
字跡剛硬有力,每一筆的收鋒都壓得很重。是赫連威武的筆跡。
第一行:三日之內,回覆是否承認雲隱攝政王號。
第二行:承認,則烏金墨玉如約供應。
第三行:不承認,則礦脈封鎖。
林峰讀完,沒有表情變化。他把信紙放在桌上,右手食指在信紙邊緣按了一下——指腹壓在“三日”那個“三”字的筆畫上,墨跡被摩挲得有些模糊。右肋的繃帶因這個前傾動作輕微牽動了一下,那一片深褐色的區域又擴了一點。
公孫曦一直盯著他。等他放下信紙,她才開口。
“赫連威武的親筆信。”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說到“攝政王”三個字時,語氣裡有一種明顯的諷刺,像是把這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三日之內要你回覆。承認,還是不承認。”
她說完之後,右手從信封上移開,攥住了腰間的劍柄。那個動作不是威脅——是她每次提到赫連威武時都會做的,拇指在劍柄纏繩上反覆摩挲,那裡已經被她磨出一個淺淺的凹痕。
林峰沒回答。他把信紙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的。他用指甲在空白處畫了三條線——橫的,平行的,間距相等。畫完之後他把信紙重新翻過來,正面朝上,放在條案中央。
“青州王楊天望最近三個月的礦石報價單。”他說話時左手撐著條案,身體微微前傾,“你帶了嗎。”
公孫曦愣了一下。她本來以為林峰會直接談信的事——承認還是不承認,三天還是拖——但他問的是報價單。
她從懷裡抽出一卷絹帛。絹帛邊緣有摺痕,說明她隨身帶著,不是臨時找來的。她展開絹帛,鋪在條案上,右手手指在絹帛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指痕。
林峰用右手食指劃過絹帛上的數字。從上往下,一行一行。絹帛的質地比信紙細膩,指尖滑過時幾乎沒有阻力。他的指腹在某一行停住了。
他停的位置是青州報價單的第四行。
那一行寫著:鐵黎木每方單價,比雲隱高出四成。旁邊用小字備註:需附連弩裝填機構圖紙一份。
林峰的指腹壓在那個數字上,沒有移開。他的右肋因前傾動作又繃緊了一下,衣料上那一片深色已經明顯到不用低頭就能看見。
他抬起頭,看著公孫曦。
“青州報價比雲隱高出四成,且要求用連弩圖紙交換。”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把壓在絹帛上的手指收回來,左手在條案邊緣劃了一下——指甲在木紋上留下一道淺痕。“楊天望不是想賣礦石。他是想看看我們到底在造什麼。”
公孫曦的右手在劍柄上收緊了一下。她聽懂了——不是礦石的事,是連弩的事。楊天望要的不是錢,是圖紙。一旦他把連弩圖紙拿到手,青州軍械庫就能仿製,到時候安北的連弩優勢就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