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宣政殿裡的燭火已經燒了一夜,蠟油沿著銅臺邊緣淌下來,在石板上凝成一片白色的疤。
郝清風站在金階下,袍袖垂著,袖口內側的銅釦硌在腕骨上。
那顆釦子是林峰縫的——離京前一夜,針腳歪歪扭扭,銅釦邊沿的毛刺還沒磨平。他拇指颳了一下釦子邊緣,又颳了一下,直到指腹感覺到那根沒磨掉的毛刺扎進皮膚,才停下來。
殿外有風灌進來,從殿門縫隙裡擠出一聲尖細的嘯叫。燭火晃了晃,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明滅不定的陰影。
御史站在他右側三步的位置,彈章已經唸完了。
唸完時殿內有迴音——那些字在空曠的大殿裡撞了幾次才消散,最後一個字落定時,聲音像鐵器砸在石板上,沒有餘韻。
郝清風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悶響。
右肋舊傷處被馬鞍磨了一夜,此刻站定後反而麻木了。他能感覺到那塊皮膚繃得很緊,但痛感被麻木裹著,像隔了一層浸溼的厚布。
御史唸到“焚城淨穢”四個字時,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聲吸氣從郝清風身後三排的朝臣位置傳來,很短,像是被什麼噎住了喉嚨,然後強行嚥了回去。
皇帝沒有說話。
龍椅扶手上傳來一聲輕響——手指敲在木頭上,只敲了一下。那個動作讓殿內所有人都安靜了。
御史轉向郝清風。他袍袖擺動時帶起一陣極細的布料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郝大人。”御史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十二道罪狀,你可有辯解?”
語氣是篤定的——那種“你辯解也來不及了”的篤定,尾音微微上揚,不是疑問,是陳述。
郝清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御史案上的彈章,紙面在燭火下泛著淡黃色。彈章邊緣有摺痕,折得很用力,紙纖維已經發白。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了那本賬冊。
賬冊封面是粗麻紙,邊角磨得發毛,還帶著袖口內側的摺痕。翻開時紙頁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不是清脆的翻書聲,是乾澀的紙面互相刮擦時發出的沙沙聲。
他用左手翻頁。
右手垂在身側,因為右肋的舊傷讓右手抬到胸口高度時會有牽拉痛——不是劇痛,是那種酸脹的鈍痛沿著肋骨蔓延到腋下,提醒他那塊肌肉還在發炎。
“建安三十七年。”他念出第一個數字時,聲音很平,“涼州軍左營侵佔河間府民田一萬兩千畝。”
翻頁。
“建安三十八年。涼州軍右營侵佔真定府民田八千畝。”
翻頁。
“建安三十九年。涼州軍前營侵佔順德府民田九千畝,打死佃戶十七人。”
他念數字時沒有停頓,像是背過。但翻到第四頁時,左手食指在紙面上停留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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