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毛筆擱在硯臺上。筆尖最後那個句號的墨跡還沒幹透。
徐北枳看著面前那疊紙,手指在邊緣慢慢摩挲了一圈。窗外有麻雀叫了一陣又停了,深秋的陽光從窗格斜切進來,在書案上拉開一道金色的光帶。光帶末端停在紙面上,照著他寫了大半夜的字跡。
這間書房是陌生的。兩天前他還在安北城裡,被軟禁在一個乾淨的院落中。那天夜裡有人推門進來,黑布蒙上他的眼,兩根麻繩繞過手腕——不算緊,但也掙不脫。他被扶上馬車,車簾外馬蹄聲整夜沒停。他問了一句去哪,沒人回答。天亮的時候馬在喘,中午的時候還在走,傍晚的時候馬停了。矇眼布被解開,眼前是一座荒廢多年的莊園,院牆爬滿了爬山虎,枯藤在晚風裡晃。他吃了一碗冷粥,然後鋪開紙,開始寫。
他拿起那疊書稿,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每一頁都筆跡工整,起收利落,沒有一處塗改。他寫了大半夜,手腕酸得發脹,但一個字都沒改過——不是沒寫錯,是不想改。錯字就劃掉,劃掉的地方也不重寫,像刀砍在甲片上留下的痕跡,就留在那裡。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
那一頁的筆跡比前面潦草。不是累出來的潦草,是寫的時候手在抖。他寫的是最後一段話——寫完之後,他知道這輩子最後一件想做也還能做的事,做完了。
他將書稿合上,放在案角,整了整衣襟。
書房的門沒關嚴,能聽見外面院子裡的動靜。老卒在餵馬,馬蹄踩在幹泥地上,一下一下的,不急。徐北枳沒叫他,站在案前,看著窗紙上映出的枯樹枝影,等他進來。
腳步聲到了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
老卒探進半個身子,先在門檻上磕了磕鞋底的泥。幹泥塊碎了,落在門檻內側的青磚上。他抬起頭,看見徐北枳站在案前,那疊紙放在案角,整整齊齊的。
“寫完了?”老卒問。
徐北枳沒有回答。他把書稿拿起來,遞過去。
“把這個帶給安北王府的林郡王。”
老卒沒接。他站在門檻那裡,手垂在身側,看著徐北枳手裡的那疊紙,又看了看徐北枳的臉。
“為什麼要給敵人寫這個?”
徐北枳笑了一下。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嘲弄,就是嘴角動了動,像是有人問了個他早就預備好要回答的問題。
“這不是給敵人寫的。”他說,聲音很平,“是給唯一一個能看懂的人寫的。”
老卒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裡那匹馬打了個響鼻,鐵嚼子碰撞的聲音穿過門縫,清脆地落在書房裡。
“您派去安北的信使死了。”老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牆有耳,“屍體被燒了。還有,楊登嶺也死了,中州軍潰了。外面都在傳——是涼州耗死了朝廷的援軍。”
徐北枳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他輕輕搖頭,把書稿又往前遞了遞。
“我知道。所以這本東西更要送到他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