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老卒接過書稿,手指捏了捏那疊紙的厚度。挺厚的一本,紙頁邊緣還帶著體溫。他把書稿塞進衣襟裡面,貼著胸口的位置,又拍了拍衣襟,確認不會掉出來。
老卒抬頭看了徐北枳一眼,想問什麼,嘴唇動了動,沒問出來。最後只說了一句:“路遠,我先走了。”
他沒有等徐北枳回答,轉身往院子裡走去。
腳步聲踩過幹泥地,踩過院門口那塊鬆動的青磚,踩到馬鞍邊上停下。徐北枳站在原地,聽著他在外面繫緊馬鞍、檢查馬肚帶的聲音。
然後他走到窗前。
窗戶是開著的,晨風從視窗灌進來,帶著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冷。案上的紙張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徐北枳站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棵枯樹。
他的站姿很直,雙手背在身後,肩膀端得平平穩穩——和當年站在涼州城頭閱兵時的姿勢一模一樣。那時候城樓下的風比這大,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二十萬涼州軍肅立在城牆下面,刀槍如林,旌旗蔽日。
現在院子裡只剩一棵枯樹和一匹上了鞍的馬。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低到在空曠的房裡就被晨風吹散了。
“林峰,我輸給你的不是兵力——是我一直在用這個時代的規則跟你下棋,而你已經不在這個時代的規則裡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終於把最後一口氣吐了出來,然後就沒有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
銅錢不大,邊緣磨得很光,看得出被人握在手裡反覆撫摸過很多次。徐北枳的手指在銅錢邊緣慢慢摩挲了一圈,動作不快也不慢,像是在丈量什麼。停下來的時候,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把半生重負從胸口吹走。
他把銅錢放在窗臺上。
銅錢在陽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那是當年在安北王府與林峰第一次對弈時,林峰落下的那枚銅錢。他撿起來,留了這麼多年。
留著不是為了紀念。留著是想證明自己總有一天能贏回來。
但現在他知道贏不了了。
老卒牽著馬走到院門口,在門檻那裡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徐北枳還站在窗前,那個姿勢和涼州王當年站在涼州城頭閱兵的姿勢一模一樣。
只是窗框裡只剩下一個穿布衣的背影。
沒有鎧甲,沒有披風,沒有城樓下的二十萬涼州軍。
老卒轉回頭,將馬鞍的暗袋繫緊,翻身上馬。
他要在冬至前趕到安北。
馬蹄聲在空曠的秋日裡響起,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在風中。院門沒有關,風吹進去,掀動了書案上一張被壓住紙角的稿紙——那一頁上筆跡潦草,寫到最後的時候,手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