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彙報仍在繼續,從馬匹的草料、使團隨員的住宿分配、到樂師的曲目排練、乃至宴會後的甜點準備,事無鉅細。
高爾文時而詢問細節,時而做出決斷,時而在文書上簽字,將龐大的接待事宜有條不紊地分解、落實。房間裡充滿了紙張翻動聲、低語聲和羽毛筆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
“財相大人,亞特伯爵到了~”
就在這時,房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侍衛壓低聲音的通傳。高爾文耳朵微動,抬手示意正在彙報的吏員暫停。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房門方向,臉上那屬於精明財政大臣的專注神色稍稍緩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讓他進來。”高爾文說道,聲音平穩。
房門被推開,亞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安格斯。亞特的目光與高爾文交匯,微微點頭示意。
高爾文對幾位吏員揮了揮手,道:“先按剛才議定的去辦,有變化隨時來報。出去吧。”
“是~”幾位吏員躬身行禮,抱著各自的卷宗冊子,魚貫而出,經過亞特身邊時,都恭敬地低頭致意。
很快,房間裡只剩下高爾文、亞特和侍立在一旁的安格斯。
高爾文示意亞特坐下,自己也從堆滿文書的桌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高爾文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官署庭院裡已經開始忙碌的吏員和僕役,“看你的樣子,是一夜沒睡,都在琢磨那份敕令吧?”
亞特走到高爾文對面,沒有否認,隨即從懷中取出了那捲羊皮紙,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岳父大人,我已仔細審閱完畢,並附上了我的一些建議和修改意見,請您過目。”
高爾文的目光落在羊皮紙捲上,神情變得嚴肅。
他緩緩走回桌邊,重新坐下,這才伸手拿起那捲羊皮紙,隨即解開皮繩,將紙卷徐徐展開。
此時,晨光恰好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將羊皮紙上新舊不一的墨跡照得清晰分明——原有的官方草案字型工整,而亞特用另一種略顯剛勁筆跡新增的建議與修改,則如同精準的註腳,分佈在條文空隙與邊緣。
房間內一時只剩下紙張輕微的摩擦聲和高爾文時而平穩、時而略顯悠長的呼吸聲。
亞特坐在對面,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看似平靜,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高爾文的臉。他試圖從那副慣常的、波瀾不驚的財政大臣面具下,捕捉到任何一絲情緒的變化——是讚許?是皺眉?還是發現不妥後的沉吟?
高爾文讀得很慢,很仔細。他的目光依次掃過亞特關於“軍事衛戍自主權”界定的補充說明——強調在應對明確外部軍事威脅時,南境新領衛戍軍有權不經事前宮廷批覆,採取必要的防禦與反擊行動,但需事後一日內補交詳細報告。這一點,是亞特基於倫巴第邊境複雜局勢和自己未來可能面臨壓力的判斷而提出的。
接著是關於“突發外部威脅”定義的建議,亞特謹慎地列舉了幾種情形,包括“鄰國非正式武裝侵擾”、“受外部勢力指使的跨境匪患”等,措辭力求準確,避免授人以柄。
幾處細微的措辭調整,使整份敕令在授予權力的同時,責任與效忠義務的表述也更加平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陽光在房間內緩緩移動。亞特的心跳,隨著高爾文目光在羊皮紙上的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指尖無意識地輕點某個詞句而變得微微起伏。
他對自己提出的修改有信心,但那畢竟是面對宮廷、面對未來無數潛在挑戰的正式法律檔案,容不得半點疏漏或僭越。
終於,高爾文的目光離開了羊皮紙的最後一行。他緩緩抬起頭,臉上依舊是一貫的平靜,甚至比剛才聽取吏員彙報時更加深沉內斂,讓人看不出喜怒。
亞特的心懸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