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公爵懶得搭理朱莉夫人的嘰嘰歪歪,踉蹌著湊近威廉,壓低嗓子打商量:“威廉,這次你務必幫我一把!銀行那邊催得緊,再拿不出錢,我這張王室的臉都要丟盡了。”
朱莉夫人連忙伸手想扶住踉蹌的肯特公爵,及時幫丈夫鋪墊臺階:“公爵也是實在沒了法子才來叨擾您,您也知道,王室的體面,總不能被他們這樣損壞。”
威廉端著酒杯,目光都沒往朱莉夫人那邊偏半分,看向肯特公爵淡然建議:“公爵何必如此著急?以往你和債主們不都是先記在賬上,咱們迴圈週轉也就是了?這次也照慣例便是。”
“慣例?這次和以往不一樣!”肯特公爵急得差點拔高聲調,又慌忙壓低,朱莉夫人在一旁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口示意他冷靜,他卻惱怒地甩開了她的手。
“這次不是賭桌上的事情!戰前朱莉聽了她法國那邊舊識的說法,說拿破崙的大軍穩贏,輝格黨的銀行家也都勸著拋債券期貨,我信了這話跟著操作,誰料萊比錫一戰翻盤,直接虧給了銀行!銀行家可沒那些債主好說話,他們只認章程不認人!”
朱莉夫人臉色微白,連忙補充:“我也只是聽同鄉隨口提了句戰局,哪曉得會連累公爵……再說這也不是公爵一人的難處,威廉公爵您有所不知,這次栽跟頭的貴族可不少,德比郡、約克郡周邊的古老貴族、還有牛津附近的幾位勳爵,怕是都要破產了。”
“何止是破產!”肯特公爵接過話頭,幸災樂禍地嘲諷,“就說伯克利家族,往日多體面的老牌貴族,這次虧得底朝天,聽說缺錢缺到把家裡的小姐都隨便許給了約克郡的鄉紳,連正經貴族聯姻的門檻都夠不上了!”
海西一直靜默站在一旁不語,突然聽到伯克利家的名頭,長長的睫毛輕眨一下,沒想到伯克利小姐的事情裡面還有這樣一面。
朱莉夫人也跟著嘆了口氣,順勢吐槽:“可不是嘛,往日里伯克利家的小姐哪個不是盯著勳爵頭銜的?如今竟委身鄉紳,說出去都讓人唏噓,可見這金融風波把人逼到了什麼份上。”
威廉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伯克利家的小姐?怕不就是這次想要誣賴西里斯的那一位?來時的馬車上,海西確實交代了這麼一句‘那位小姐昨天早上在倫敦聖瑪麗教堂與約克郡一位鄉紳完婚了。’
原來她匆匆嫁人還有家族敗落的原因。
他面上不見波瀾,微微點頭:“原來如此,反法戰事牽動金融,銀行眼下壓力也確實大,我能理解你的難處。”
他頓了頓,刻意避開“借錢”的話頭,“我可以保證,出面幫你和銀行斡旋,爭取個分期償還或是延長時限的餘地。”
肯特公爵聽到威廉只肯幫忙斡旋分期,臉上的急切絲毫未減,語氣裡甚至了幾分哀求:“威廉,光有分期時限就太晚了!銀行那邊明兒就要上門清點資產,你能不能先拆借一筆現金給我週轉?就當是救急,下月我必還!”
威廉還沒開口,一旁靜默許久的海西卻先一步輕聲插話,安撫道:
“公爵殿下,恕我冒昧,您先別急著被這話裹挾。銀行說要上門清點資產,不過是催債的藉口罷了,他們既沒有這個法定權利,也沒那個能力。王室宗親的府邸,豈容他們隨意登門盤查?”
她側過身,不動聲色地抬手用摺扇遮擋,指向不遠處的一個身影,壓低聲音提點:“您瞧瞧那邊的索爾茲伯裡勳爵,他在輝格黨牽頭的那幾家銀行裡都有大額股份,若是銀行真因戰事虧了錢,他豈會是這般悠閒品酒的模樣?您看他臉上可有半分焦躁?這反倒說明,銀行非但沒在這場金融震盪裡受損,只怕還賺了不少。”
海西淺笑著寬慰:“您不如沉下心,您的爵位是陛下冊封,您的宅邸也是陛下賜予,您擁有王室的血脈,這些都是不可能被剝奪的寶藏。
您堅持一段時間,那些零散的小額債務,債主耗不起時間精力,只怕慢慢也就放棄了;至於銀行方面,他們其實未必是真的急著要您這筆錢,不過是想借著勢頭逼您讓步罷了。”
海西開啟摺扇,誠懇地替他分析:
“若是您此刻貿然拿出現金週轉,反倒會讓他們認定您仍有足額償債能力,屆時催債只會變本加厲,事態只會更難收場。
您的處境,終究還要看王室與內閣的態度,旁人貿然插手,反倒容易落人口實。”
肯特公爵順著海西的指向望去,果然見索爾茲伯裡勳爵正和人談笑風生,面色紅潤,半點沒有財務窘迫的模樣。
他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些,眉頭卻擰得更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胸前的徽章,若有所思地低喃:“未必是真的急著要錢……是逼我讓步?”
他眼底的慌亂褪去幾分,似是從海西的話裡品出了別的門道。朱莉夫人在一旁也愣了愣,隨即若有所悟地看向海西,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
肯特公爵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下意識地追問海西:“可我欠的數額實在太大了,要是他們一直揪著不放,我該怎麼辦?”
海西抬眸看他,神色格外誠懇,話語卻帶著幾分反常規的通透:“公爵殿下,恕我直言,既然已經欠下如此鉅額的債務,您倒不如索性一分錢都不還。您身份特殊,他們既不敢真的對您動粗,也沒法透過司法途徑處置王室宗親,到最後,反倒拿您沒有任何辦法。”
這話一齣,不僅肯特公爵愣住了,連一旁的朱莉夫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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