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塵緩緩沉降,撞擊坑中心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
伊什塔爾踩著碎石和焦黑的瓦礫往下走,每一步都揚起一小片灰燼。她的宮殿殘骸散落在坑底各處——半截廊柱斜插在土裡,一片穹頂的金色浮雕碎成了七八塊,花園裡的棕櫚樹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樹幹,還在冒著青煙。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殘骸,把注意力集中在撞擊坑正中央那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上。
那是一個潔白的王座。靠背很高,線條流暢得不像任何人間工匠能打造出來的作品,材質既像玉石又像某種她從未見過的合金。
王座扶手的末端伸出一個支架,上面是一塊正在發光的顯示屏,螢幕上的資料流像瀑布一樣往下滾動,但滾到一半就卡住了,畫面閃爍了幾下,最後定格在一個報錯彈窗上。彈窗的標題寫著“跨界傳送中斷——訊號丟失——正在重試”。
王座的坐墊上躺著一個人。那是一個身材嬌小的女性,金色短髮凌亂地散在扶手上,腦後留著一根長長的辮子,辮梢垂到了王座邊緣。她背後有一對潔白的翅膀,左側的翅膀被壓在身體下面,右側的翅膀無力地耷拉在王座扶手上,羽毛尖端沾著撞擊揚起的灰。
少女雙眼緊閉,呼吸很淺,穿著白絲的腳丫從長袍下襬伸出來,腳趾隨著呼吸的節奏微微蜷曲又舒展,像是在夢裡踩著什麼柔軟的東西。
伊什塔爾蹲下身,歪著頭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表情逐漸嚴肅起來。
理智告訴她,這傢伙身上的氣息和那位十字教的真神幾乎一模一樣,那種完全同源的、讓人汗毛豎起的本質。這種級別的存在,最好不要招惹。
但看著面前這張睡得迷迷糊糊的臉,嘴角還掛著一小條口水的痕跡,翅膀被自己壓得皺巴巴的,王座的螢幕上還在迴圈彈出一個她看不懂的報錯提示,很難把她和“神明”兩個字聯絡在一起,沒想到竟然還有比自己還不靠譜的女神。
伊什塔爾皺著眉站起來,雙手環抱在胸前,用她平日裡思考今晚吃什麼的同等腦力開始思考眼前的情況。這傢伙從天而降砸了她的宮殿。
這傢伙的氣息和十字教的真神差不多。但這傢伙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攻擊意圖,甚至可能連自己在哪都還沒搞清楚。那麼問題來了——該怎麼處理她?
伊什塔爾的大腦飛速運轉了幾秒,得出一個清晰而堅定的結論:管她是誰,砸壞了宮殿就要賠錢。現在的人類大部分都縮在烏魯克城裡,她的神殿本來就沒幾個信徒來供奉,連日常維護都勉強得很。
現在整個宮殿被砸成這副模樣,修復費用怕是把她賣了都湊不夠。更何況天之公牛古伽蘭那還跑出去玩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萬一回來看到家被炸了,那脾氣發起來連她都哄不住。
越想越氣的伊什塔爾大步走到王座面前,雙手叉腰,深吸一口氣,朝著那個還在迷糊中的人影大聲喊道:“喂!前面的傢伙!你是什麼來路?砸壞了本王的神殿,這筆賬該怎麼賠償,你給個說法!”
金髮的身影在王座上動了動。她的睫毛顫抖了幾下,然後打了個巨大的哈欠。貞德伸了個懶腰,翅膀在王座扶手上撲騰了兩下,差點把旁邊的顯示屏拍翻。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是還沒有完全睡醒,每一個字都拖著慵懶的尾音。
“呵欠……啊啊,好睏……”
她揉了揉眼睛,白色的睫毛上還掛著打哈欠擠出來的淚珠。她呆呆地看了看面前這位叉著腰、渾身灰土、怒目圓睜的女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王座上的報錯螢幕,然後抬起頭,露出一個還沒完全開機的、迷迷糊糊的笑容。
“唔?唔唔?怎麼了?有人叫我?”
她低頭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然後努力坐直了一點——雖然也只是從“完全癱在王座上”變成了“半靠在王座上”。
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翅膀也收攏到了背後,用盡可能正式的語調說:“咳咳。失禮了。梅塔特隆。不,準確地說應該是梅塔特隆·貞德。這個名稱更合適。”
伊什塔爾聽到這個名字,眉毛猛地挑了一下。梅塔特隆·貞德,奇怪的名字,沒聽說過,既然沒聽說過,那對方就可能實力並不強,之前的偽裝難道是她屁股下的座位散發出來的?
伊什塔爾沉默了兩秒。然後她抬起右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天舟馬安娜無聲地滑到她身邊,她翻身跨上鞍座,穩穩地坐在上面。現在她比坐在王座上的梅塔特隆·貞德高了整整一個身位,可以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面子問題很重要——對方都有坐騎,她堂堂金星女神站在地上和人家說話,豈不是太掉價了。
她在馬安娜的鞍座上挺直腰背,一手指著梅塔特隆·貞德,朗聲道:“本王乃伊什塔爾!美索不達米亞的金星女神,豐收與戰爭的主宰,天之公牛古伽蘭那的主人——兼這座被你砸毀的宮殿的合法所有者。”
她深吸一口氣,用更響亮的嗓門把話題拉回正軌,“剛才你也看到了,你的火球砸下來之後本王的宮殿就變成了這個坑!你說,該怎麼辦!”
一邊呵斥著對方的伊什塔爾一邊打量著面前的玉座,這麼美麗的座位估計那位烏魯克的王之寶庫也不曾擁有,用來裝飾自己的宮殿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