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劍道：“我也感覺到了。小心一些。”
三人放慢馬速，沿著河床緩緩前行。馬蹄踩在鵝卵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峽谷中迴盪，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每一步都帶著迴音。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呼喊和喝罵，其間還夾雜著幾聲尖銳的鳴叫。那鳴叫又高又亮，像是什麼猛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憤怒和哀傷，在空曠的峽谷中反覆迴盪。
“前面有人。”獨孤劍道，“過去看看。”
三人策馬加快腳步，轉過一個彎道，眼前的一幕讓所有人的目光都凝住了。
前方的河床變得開闊起來，形成了一片不小的空地。空地上站著二三十個人，個個衣著各異，有的穿著粗布短打，有的裹著獸皮，有的披著色彩斑斕的異域長袍，武器也五花八門，有刀有劍，有鞭有叉，還有人手中握著奇形怪狀的暗器。他們正圍著一面紅色的砂岩峭壁，抬頭向上望去，嘴裡不停地叫罵著，聲音此起彼伏，嗡嗡作響，像是一群嗡嗡亂飛的馬蜂。有的人手中拉著繩索，繩頭繫著鐵鉤，正準備拋向峭壁。有的人己經攀上了半壁，踩著狹窄的巖縫，一步一步向上挪動，腳下不時有碎石滾落，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響。
峭壁約有十來丈高，半腰處有一個不大的洞穴，洞口邊緣堆滿了枯枝和羽毛，隱隱可以看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洞穴中傳來幾聲稚嫩的鳴叫，又細又尖，像是有什麼幼小的生物在呼喚。峭壁上方的天空中，兩隻巨大的黑影在盤旋，它們時而俯衝而下，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嘯，朝著地面的人群撲去；時而又被逼退，拍打著翅膀重新升起，發出憤怒而悲涼的啼叫。每一次俯衝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每一次升空都帶著力不從心的悲壯。
那是兩隻雕。體型極為巨大，雙翅展開足有一丈多寬，羽毛漆黑如墨，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像是披了一層鐵甲。它們的眼神銳利如刀，每一次俯衝都帶著致命的攻擊，喙如鐵鉤，爪如鋼刃。而地面上那些人，顯然是想爬上峭壁去掏取洞穴中的幼雕，貪婪的目光像是要把那洞穴盯穿，像是盯著什麼稀世珍寶。
“是雕。”無心道，聲音中帶著不忍，“那些人想抓那隻幼雕。小僧在大輪寺的時候，山上也有雕，它們性情剛烈，一旦被人侵犯，會拼到最後一口氣。這兩隻大雕也是一樣，寧願戰死也不肯退縮。”
獨孤劍的目光掃過那群人，眉頭微微皺起。他注意到那些人雖然衣著不一，但幾個為首的人身上都帶著某種共同的特徵——有的手腕上刻著刺青，圖案是一隻展翅的靈鷲，線條精細，顯然是經過特殊手法刺上去的；有的腰間掛著貝殼或珊瑚製成的飾物，刻著同樣的標誌，在陽光下閃著微光；有幾個人的脖子上還掛著鐵製的令牌，令牌上鑄著靈鷲的圖案，邊緣己經磨得發亮，顯然是常年佩戴的。那種特徵，他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在靈鷲宮的弟子身上見過，在那些被周通趕走的靈鷲宮弟子身上也見過，那是屬於靈鷲宮的印記。
呂翔也仔細看了看，忽然臉色一變，低聲道：“獨孤兄，這些人我認識。他們是靈鷲宮麾下的三十六島、七十二洞的人。那個腰間掛著珊瑚的，叫‘珊瑚老人’歐陽海，是南海玄冥島的島主，在三十六島中排名第十二，武功高強，擅長珊瑚杖法，那一手杖法詭譎多變，據說曾經在南海獨戰三條巨鯊而不敗。那個拿著鐵叉的，是東海黑風洞的洞主‘鐵叉’莫衝，七十二洞中排名第九，他的鐵叉功練了三十年，一叉刺出能洞穿鐵板，在東海一帶凶名赫赫。還有那個，就是那個戴著獸皮的，是西域白駝洞的洞主‘白駝’哈桑，擅長使毒，在西域一帶聲名狼藉，他配製的毒藥據說連內力深厚的人都扛不住。這些人都是三十六島七十二洞中成名己久的人物，不是一般的江湖客。沒想到連他們都來了，看來李清露是鐵了心要阻止咱們。”
獨孤劍道：“靈鷲宮的人？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呂翔道：“靈鷲宮的勢力遍佈天下，三十六島七十二洞都是其附庸。這些人出現在這裡，恐怕不是巧合。他們也許是奉了李清露的命令，來西域尋找什麼東西——也許就是在找還魂草。靈鷲宮耳目眾多，咱們的行蹤肯定己經被他們發現了。李清露既然能派無極門的人去南方，自然也能派三十六島七十二洞的人來西域阻截我們。她是不想讓我們找到還魂草。”
無心道：“不管他們是來幹什麼的，他們在抓那隻幼雕。小僧看不下去了。你們看那兩隻大雕，它們拼命想保護自己的孩子，那些人卻要強搶。這太過分了。佛家說，眾生平等，這些飛禽也有生存的權利。它們一家三口在這峭壁上生活了這麼久，憑什麼被人拆散？小僧在大輪寺的時候，師父常說，眾生皆有靈性，皆有情義。這兩隻雕為了幼鳥拼死搏鬥，這份情義，比很多人的所作所為都要高尚。”
獨孤劍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那隻幼雕的洞穴上，又看了看天空中那兩隻不斷俯衝的雕。那兩隻雕的羽毛己經凌亂不堪，有幾處明顯的傷口在流血，鮮血沿著黑色的羽毛滴落，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觸目的紅痕。它們身上的傷口有的深可見骨，像是被刀劍劃過，有的還在往外冒著血珠，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但它們依然不肯放棄，一次又一次地俯衝下來，用喙和爪子攻擊那些想爬上峭壁的人，每次俯衝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翅膀帶起的風聲在峽谷中呼呼作響。那隻幼雕的鳴叫聲越來越響，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和期盼，像是在呼喚父母回來。
“去看看。”獨孤劍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