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劍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座懸崖的邊緣，再往前一步，就能觸碰到某種他一直渴望卻始終無法觸及的東西，卻又像是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忽然從他身側閃出，長劍無聲無息地刺向他的胸口。那身影來得太突然，劍勢太快，獨孤劍甚至來不及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只能本能地後退一步，長劍斜擋。兩劍相交，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火花四濺，如同星子在黃昏中碎開，在空氣中留下一瞬的光痕。
那人步步緊逼，劍法詭異至極。獨孤劍發現，那人的劍招竟然和他的劍法有幾分相似——同樣的變化多端，同樣難以捉摸，同樣的精妙。但又不完全一樣，那人的劍法更加直接，像是摒棄了所有多餘的變化，只保留了最鋒利、最致命的那一劍。每一劍都直奔要害，毫不拖泥帶水，像是經過了千百次的錘鍊，每一劍都精準到了毫釐之間。
獨孤劍被那人逼得連連後退，他試圖用落日劍法中的“駝鈴古道”來反擊，但那人側身一讓，劍尖一轉，反而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他連忙變招，使出“沙海無涯”，連環三劍刺出，劍光如沙海星光，點點閃爍，卻被那人輕描淡寫地一一挑開，像是撥開幾片無關緊要的落葉。
那人的身法也越來越快，越來越凌厲。獨孤劍感覺自己的每一次防守都像是打在棉花上，每一次進攻都被對方輕易化解。他能感覺到，那人的武功遠超於他，不只是劍法，還有身法和判斷力。他拼盡了全力，依然被一步步逼退。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腳步也越來越凌亂，手中的長劍彷彿變得越來越重，每一次揮動都在消耗他最後一點力氣。他的視線開始模糊，那人的身影在眼前晃動，像是隔著一層水波在看。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撐不住了。他的手腕發酸，劍勢慢了一瞬——只是極短的一瞬，但那人已經抓住了這個破綻。長劍如毒蛇吐信，直刺他的咽喉。劍尖在夕陽中閃過一道冷光，像是死神的召喚。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劍尖帶起的微風拂過他的喉嚨，涼涼的，像是冬天開門時迎面吹來的冷風。
獨孤劍看著那柄劍直直地朝自己刺來，心中忽然一片空白。他想著，難道自己就這樣結束了嗎？他還沒有替師父王語嫣找回還魂草，還沒有劍道大成，還沒有成為江湖中新的劍神。他的師父還在南方赤炎之地的路上，還不知道能不能平安歸來；他的那隻幼雕還在懷中沉睡，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他的朋友們還在風沙中尋找方向，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他還有太多事情沒有完成，太多承諾沒有兌現。他想起師父離開時回頭的那一眼，目光平靜而溫和，像是在說“等著你回來”。
就在那柄劍即將刺入他咽喉的最後一刻，他的耳邊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劍法的極致，不是求快，而是求靜。心靜了，劍自然就快了。”
那是師父王語嫣的聲音。她曾經在曼陀山莊的茶花樹下對他說過這句話，當時他正為劍法的瓶頸而苦惱。他記得那天茶花開得正好，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肩頭，她伸手拂去，目光平靜而溫和。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語調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樣隨意。他當時並沒有真正理解那句話的意思，只是把它記在心裡。
而此刻，那句話卻像是一束光，劈開他心中的混沌與恐懼。他忽然明白了——他一直在追求快，追求變化，追求精妙，卻忽略了劍法中最根本的東西——心靜。他一直在向外求，想要更多的招式，更快的速度，更精妙的變化，卻從來沒有停下來，真正靜下心來體會劍本身的聲音。
獨孤劍閉上眼睛，任由那柄劍刺來。他的身體卻比他的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手腕一轉，長劍斜挑，劍尖以極快的速度劃過一道弧線，輕描淡寫地點在那人的劍身上。只是極輕的一點，像是蜻蜓點水，但那人的整把劍卻像是被卸去了所有的力量，在半空中偏離了方向，擦著獨孤劍的耳邊飛了過去。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劍帶起的風，吹動了他鬢邊的髮絲。
緊接著，獨孤劍的身形一晃，長劍順勢前刺，劍尖停在了那人的咽喉前三寸處。動作極快，極準，沒有一絲猶豫。
整個世界像是凝固了一瞬。四周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風聲、光影、溫度，全都靜止在那一剎那。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像是剛剛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
然後，眼前的一切忽然破碎了——空地上的身影、夕陽、殘牆、交錯的劍光，全都像是被打碎的鏡子，一片片剝落。耳邊的風聲重新變得清晰，腳底的觸感也重新變得真實。街巷、土牆、黃沙重新出現在他眼前。
獨孤劍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依然站在那條主街上，周圍依然是殘破的房屋和昏黃的天空。而他手中的長劍，正直直地刺向前方——刺向一堵早已坍塌的土牆。劍尖停在牆面前三寸處，紋絲不動，連劍身都沒有一絲顫抖。
他的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焦急：“獨孤兄弟！”
獨孤劍回過頭，只見無心正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僧袍上落滿了黃沙，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如釋重負。他的目光落在獨孤劍手中的長劍上，又落在他空蕩蕩的身側，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小僧總算找到你了。”無心走上前來，拍了拍獨孤劍的肩膀，拍了拍他肩上的沙粒，“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做什麼？你拿著劍對著一堵牆比劃了半天，一會兒歡喜，一會兒皺眉，然後又拼命地揮劍，像是跟什麼人打了一架。小僧喊了你好幾聲，你都沒反應。你陷進幻覺裡了，你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