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瘦竹先生身份神秘,近些年更是銷聲匿跡,留存的畫作數量稀少,如今已是千金難求。溫鶴引想不到竟然在這荒村野嶺能得一見。
此時吃驚的人卻不止溫鶴引一個。
這幅畫的款識只有題沒有款,聽他問出瘦竹先生的名號,正在泡茶的紅袍男子手指微微抖動了一下,緊接著把手中的茶盞遞了過去。
“來,嚐嚐。”
白瓷纏枝蓮花盞中顆顆芽頭剔透如翡翠,芽身披覆一層細膩白毫,既似雀舌。又如魚鉤。茶湯清澈,如橋下春波,綠澤盪漾。
溫鶴引將茶盞湊至鼻尖,一股幽幽果香撲鼻而來。再緩緩吹開湯上浮芽,輕抿一口。茶湯入口清新回甘,齒頰留香。
“好果,好畫,好茶。” 溫鶴引由衷讚道。
“壯士真是深藏不漏,不但能吟詩作對,還能認出這副沒有落款的畫作出自誰手。實在讓人刮目相看。” 紅袍男子一邊為雷十二他們其他幾人分茶,一邊漫不經心言道。
溫鶴引也不謙虛,坦然應答,“在下機緣巧合有幸觀摩過瘦竹先生的問松圖,對其點苔技法印象頗深。”
“問松圖?” 紅袍男子從茶盅上抬起眼,“你同衢州梁氏有些淵源?”
“算是認得。”
雷十二聽他們提到梁姓,自然想到那位要替溫鶴引善後的梁大人。若真是他家,應該就不止認得那麼簡單了。
淺綠泛黃的茶湯在白瓷盞裡搖晃,盪出層層的漣漪,就像是銅鼓面的羅紋。將眼神聚焦在一隻漂浮的茶芽,似乎能看到從中心往外擴散出的一圈圈音波,直看得人頭暈目眩。
雷十二扶了一下額,那種眩暈的感覺讓她想起了之前在寨子裡的層層入夢。她將茶盞捏在手裡,卻沒有再往唇邊送。
“先生口音不似本地人,言談舉止也非俗人,為何會隱居此地植橘放鷺?”
溫鶴引說著話走到長案前,將案上的一張生宣紙細細撫平之後用鎮紙固定,朝紅袍男子頷首詢問。
紅袍男子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也跟著走到了案邊。“趁你作畫的時候,我可以講個故事,你可想聽?”
溫鶴引學他一般也用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然後往硯臺裡注了些許清水,又把擱在一旁的松墨條遞給了他。
那人微微一笑,很自然地接過墨條把著硯臺邊緣在硯池中打圈,一邊研墨一邊開始講故事
“從前有一個小官,前去赴任的路上遇到山崩跌落山崖,被一個山精所救。山精讓小官做她的僕人侍奉於她,小官為了活命莫敢不從,想著於她虛與委蛇等尋到機會就逃走。可隨著兩人不斷的相處,小官竟然漸漸喜歡上了山精。他會為她摘來鮮花做成花冠戴在頭上,也會為她尋找她愛吃的野果山珍。”
“後來呢?”看他講到一半突然停頓,兩手託著腮聽故事地喜喜連忙追問。
“後來?後來就是一個悲傷的故事了。”
紅袍男子已經發現雷十二和勾白雲不知什麼時候溜出了書房,卻也並不在意,臉上依舊帶著淺笑喃喃道,“我說過這裡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你說什麼?” 正在案前運筆如飛的溫鶴引頭也沒有抬。
“沒什麼。”
紅袍男子繞過半邊長案,站到溫鶴引身旁,看他筆下生花,白色宣紙上逐漸升起料峭山峰,生出翠柏蒼松,松下一個長髯老者正獨坐撫琴。
“這是?問松圖?!” 他滿臉盡是壓抑不住的驚訝,顧不得墨跡未乾便伸手去觸那些線條筆鋒。“不說十成十的像,至少也仿了個七八成。你可知道,單憑這手丹青你便可一紙入千金。”
“真神面前不燃假香,” 溫鶴引將手中狼毫擲入筆洗之中,拱手行了個禮,“溫鶴引見過瘦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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