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報了鎮上的管事，但黃家在鎮上有勢力，管事的人去了半天也沒個迴音。
掌櫃說話時聲音越來越低，似乎那些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柳永站在原地，月光從頭頂斜斜地照下來，將他的面孔半明半暗地切成兩半。他的手從刀柄上垂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彎曲著，慢慢地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中變得很響，每一下都像錘子砸在胸骨上。
柳兄弟你趕緊想辦法吧，我聽黃家的人說要把蘇姑娘帶到鎮南黃家的大宅裡去，你要是去晚了……掌櫃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柳永鬆開掌櫃的手，轉身朝鎮內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底落地時在石板路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他沿著主街向南走，經過自家丹坊時腳步頓了一下，偏頭從敞開的門洞往裡看了一眼。櫃檯斷成了兩截倒在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藥架歪斜著靠在牆上，抽屜從架子上滑落翻倒，藥材碎末和灰白的丹丸粉末混雜著灑在地面上，布簾被扯下來踩在地上滿是泥印，簾後丹房裡的銅爐側翻在地爐蓋滾到了牆角。整個鋪面像被一場風暴掃過，沒有一樣東西還保持著原來的位置。
柳永看了兩息，收回視線，繼續向南走去。他的拳頭始終沒有鬆開。
半個時辰前，就在這座丹坊中，蘇碗正站在櫃檯後面整理當日的賬冊。黃衝帶著十幾個人推門進來時她剛剛把最後一筆入賬寫完，墨跡還溼著。黃衝身後站著一個魁梧的中年人，面色鐵青，下頜蓄著短鬚，穿著一件暗灰色的短甲，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兩條粗壯的手臂，手臂上各有一道暗色的靈紋纏繞，散發出清晰的神人二階靈壓。
黃衝進門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身後的人一偏頭。那中年人便走上前來，大步跨到櫃檯前面，一掌按在臺面上，榆木的檯面在他的掌力下發出一聲悶響，從中間裂開一道縫。蘇碗向後退了一步，手已經摸到了腰間藏著的分水刺，但她還沒有來得及拔出來，那中年人已經一掌朝她肩頭拍來。蘇碗側身避開第一掌，分水刺出鞘直刺對方肋下，但那中年人的動作比她快得多，手臂一沉便將分水刺震偏，另一隻手掌順勢橫推拍在她的肩胛上。蘇碗的身體向後跌出去撞在藥架上，藥架上的瓶罐被震得掉了一地，碎裂聲此起彼伏。她靠著傾斜的藥架勉強站穩，嘴角已經有血絲滲了出來，但她咬著牙再次撲了上去，分水刺在空中劃過一道青芒，直取那中年人的面門。中年人側頭避開刺尖，右手探出抓住蘇碗的手腕用力一擰，將分水刺從她手中震落，隨即一掌擊在她的胸口。蘇碗整個人被打飛出去，背脊撞在後面的矮牆上，牆面石粉簌簌而落，她貼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前襟已經被血染紅了一片，臉色蒼白如紙，但她還撐著想要站起來，膝蓋剛剛離開地面，黃沖走上前來低頭看了她一眼，說了一聲，那中年人便彎腰將她從地上提起，像提一件貨物一樣拖出了門，地上的血跡從櫃檯一直延伸到門口，在粗砂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長線，箭頭朝南，指向鎮南那片房屋更加密集的深巷。
看著地上的血跡，柳永眼神兒變的陰沉下來！
主街南段的路面漸漸變窄，兩側的石屋從整齊劃一的建設隊規格變成高低錯落的自建模樣，有的石牆外貼著青磚，有的院門前立著石獅子，有的門楣上掛著黃銅牌匾，匾額上刻著黃家貨棧之類的字樣。柳永沿著這條越來越暗的巷子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在一座佔地明顯比周圍寬闊的宅院前停下。院牆比鎮內普通民宅高出一截，牆頭新砌了瓦簷，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兩個大字。門前兩盞燈籠已經亮起，紅光映在門板上，將門上的銅釘照得泛著暗沉的光。
柳永沒有敲門。他徑直走上前去，一腳踹在門板上，那扇厚實的木門在他靈力的灌注下朝內轟然洞開，門扇撞在後牆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門檻兩側的燈籠都晃了幾晃。宅院內的天井中正有七八個人圍坐在一張石桌旁喝茶閒聊，被這動靜同時驚起，有人打翻了茶杯，有人跳起來抓向腰間掛著的兵刃。
柳永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天井中那幾人，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鋒芒：蘇碗在哪？
聽著這聲音，院子角落裡站起一人！
黃衝他原本坐在石桌旁背對著大門，此刻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表情，像是早就等著有人來踹這扇門。他看著柳永，笑了笑：來得還挺快。你那丹房裡的小姑娘在後院柴房裡關著呢，沒死，不過也傷得不輕。你要是識相，就把煉丹的手法交出來，籤個契約，以後給黃家幹活，人還你。不然的話……他攤了攤手，沒有把話說完。
柳永沒有理他，直接朝正堂方向走去。黃衝的笑容沒有消退，他將手中的茶杯慢慢放回石桌上，朝兩側的人輕輕點了一下下巴。那七八個人同時動了，從不同的方向圍向柳永，有人赤手空拳，有人手裡拿著短棒和長棍，還有人從後腰拔出一柄鐵尺。柳永身形一頓，短刀出鞘，刀身在燈影中劃出一道弧光。他在刀光中側身避開一棍，刀刃順勢橫削，將持棍者的虎口震裂短棍脫手，隨即旋身一腳踹在第二名圍攻者的胸口，將他踢飛出去撞在院牆上。但第三人和第四人同時從兩側壓上來，鐵尺和短棒同時砸向他的後背和肋下，他回刀格擋了一側，另一側的短棒已經落在了他的左肩上，悶響過後他的半邊肩膀一陣發麻。
他退了兩步，心中忽然警覺——這些人的靈力層次雖然不高，但配合有序，退進之間像是有固定的套路，顯然經常練習合圍圍堵的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