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販、匠人和獵戶們在兩家之間小心翼翼地走著自己的路,誰也不敢輕易倒向哪一邊,因為誰都知道黃家老家主和方家老祖都是二階或準二階的存在,任何一方都得罪不起。鎮上明面上的秩序在兩家互相制衡之下竟然比之前更加穩定了,因為黃家不敢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吞併別人家的生意,方家也不會主動去挑釁黃家的地盤,雙方維持著一種互不越界的默契,各自在自己的領域內經營。
柳永在第二天天亮後才從隔壁掌櫃的口中聽到這些細節。他坐在後院的水缸旁,右肩的傷口剛剛重新包紮過,蘇碗在一旁替他熬著一碗草藥湯,蒸汽從瓦罐的蓋子縫隙中冒出來,帶著苦澀的草木香氣。掌櫃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將昨晚黃府堂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講了一遍,然後吐出一口菸圈說:如今方家硬氣了一回,黃家不敢太囂張了,你們暫時不用再躲躲藏藏。只是那丹坊,一時半會是開不起來了。黃家雖然不敢明搶了,但暗地裡使絆子還是會的。柳永靠在牆根上聽完掌櫃說的那些話,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水缸中微微晃動的水面上,那水面上映著院牆上爬著的半枯藤蔓和一角藍天,所有的倒影都在微風中慢慢晃著,沒有定形,但至少沒有碎裂。
鴻門宴散場後的第三天,黃家的家丁開始在鎮北區域大規模搜查。起初還打著捉拿盜賊的名義,到後來連藉口都懶得找了,直接挨家挨戶地叩門問話,拿著柳永和蘇碗的畫像在街上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這兩個人。黃家老家主在宴席上被方家老祖攔了一道,正憋著一口氣無處發洩,蘇婉在宴席當晚逃脫的訊息傳到他耳中時,他將手中的茶盞攥成了碎片,碎瓷扎進掌心也沒理會,只是說了一句話:找,翻遍青木鎮也要把人找出來。兩個一階的小角色,還能飛了不成。
柳永在隔壁掌櫃的後院躲了兩天。這兩天裡他幾乎沒有閤眼,右肩的傷在重新包紮後雖然逐漸收口,但每次挪動都會牽動深層肌肉,發出酸脹的隱痛。蘇碗的體力也在慢慢恢復,她手腕上的勒痕結了痂,每天用草藥水浸泡後能稍微活動開一些,但還遠不到能全力戰鬥的程度。兩人白天躲在後院的雜物間中,夜裡才出來透氣,掌櫃每天清晨趁著街上人少時送些乾糧和水進來,每次都壓低聲音說一句今天又搜到哪條街了,然後匆匆離去,不多逗留。
第四天夜裡,掌櫃來送飯時臉色很難看。他蹲在雜物間門口,語速又低又急:黃家今天把鎮北三條巷子全翻了一遍,挨家挨戶進門查,連床底下都沒放過。我隔壁那家王屠戶昨晚被敲了半夜門,嚇得不輕。他們現在懷疑是有人在窩藏你們,已經開始盯著哪家跟你們走得近了。我這鋪子怕是也瞞不了兩天了。你們得走,今晚就走,再拖下去都得摺進去。
柳永從雜物間的草墊上站起來,右肩的繃帶在動作中繃了一下,他咧了咧嘴壓住那陣疼,對掌櫃點了下頭:多謝了。你回去後把後院那扇小門從外面閂上,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掌櫃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腳步輕快得像怕多留一息就會惹禍上身。
柳永和蘇碗在夜色最濃的時段從後院翻牆出去。兩人穿著深色的粗布衣,柳永用左手提刀,蘇碗的空著雙手但腰間別了一柄從掌櫃家借來的短匕。他們貼著牆根和冬青叢的暗影一路向北巷移動,儘量避開主街和燈火明亮的路段。鎮北接近城牆的區域新建的房屋較少,有許多空地和新近堆放的建材,白天時有匠人幹活,夜裡則空曠無人,是出城的最佳路徑。
但黃家的搜捕比他們預想的要快。在穿越鎮北一片建材空地時,柳永的神識忽然捕捉到左側約十丈外有靈力波動的蹤跡——兩個人,快步移動,方向正朝著他們這邊切過來。他一把拉住蘇碗的手腕將她拽到一堆剛卸下的粗木料後面蹲下,兩人屏住呼吸藏在木料的陰影中。那兩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其中一個說:黃爺說了重點查北邊空地,這邊離城牆近,跑了就是出鎮。另一個嗯了一聲沒有多話,腳步聲從木料堆旁邊經過時,柳永看到兩盞燈籠的光從木料縫隙中透過來,光影在兩人腳前掃來掃去,其中一人的靴尖距離柳永藏身的木料不足兩步。蘇碗按在短匕柄上的手指收緊了,柳永用眼神示意她不動。燈籠光在木料堆旁繞了一圈後移開了,腳步聲向遠處走去。
等那兩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口方向,柳永和蘇碗才從木料堆後鑽出,加速向城牆方向移動。但就在他們剛剛繞過一堆碎磚時,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盞提燈,燈光直接照在了柳永的臉上。一個家丁站在前方約五步處,顯然剛剛從另一側小路拐出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扯開嗓子大喊:人在北邊!木料場這邊!兩個都在!他的喊聲在空曠的夜空中撕裂開來,瞬間引爆了周圍的安靜。柳永的左手短刀在那家丁喊出第三個字時已經出手,刀鋒橫貫了他的喉管,喊聲戛然而止化作一陣含混的嗬嗬聲,那家丁的身體向後倒去撞在碎磚堆上,燈籠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但喊聲已經傳出去了。街巷兩側同時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至少七八個人從不同方向朝木料場圍攏過來。柳永側頭對蘇碗說了一聲城牆方向,跑,然後自己站在原地短刀橫握,面向最近湧來的方向。蘇碗遲疑了半息,但看到柳永已經迎上去了,她咬了一下牙轉身朝城牆方向疾奔。
柳永面對的是一個方向的三人,後面還有更多人正在接近。他沒有等他們合圍,而是主動前踏一步迎向最先衝到的那人,左手短刀從下方向上撩起,刀尖劃破那人的前臂迫他丟下手中的棍棒,隨即側身避開第二人刺來的鐵尺,一腳踹在他腹部將他踢得彎腰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