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黃衝給各桌斟完了第三輪酒後回到主位旁站定,堂內的喧譁聲不知何時漸漸低了下去。有人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放下了酒杯,有人清了清嗓子卻沒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就在這時,老家主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同時抬了起來,緩緩下壓。一道渾厚的靈壓從他身上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如同無形的浪潮漫過整座正堂,壓在每一個人的肩上和胸口。一階後期頂峰的神人威壓,幾乎觸到了二階門檻的壓迫感,讓堂中大部分人的呼吸同時一滯。有人的臉色瞬間白了,有人手中的酒杯輕微晃動灑出了酒液,有人下意識地運起靈力抵抗,卻在下一秒被那道威壓不容抗拒地碾碎了反抗的嘗試。
老家主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帶著一種如同冬日湖面般平而沉的聲調:諸位今日肯來賞光,老朽領情了。青木鎮重建至今已經一年有餘,鎮子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生意也越做越開。但凡事得有個主次,有個規矩,不然一窩蜂地各做各的,到頭來誰也落不著好。我們黃家在青木鎮紮根兩代人了,從老鎮到新城,從獸潮裡活下來又重建了家業,根基和情分都在這裡。往後鎮上的採藥、丹坊、貨棧這幾樣行當,我們黃家願意出面牽頭理一理規矩,該歸攏的歸攏,該統價的統價。大家按規矩來,都有飯吃。不按規矩的,那就別怪老朽不留情面。
他說完這些,威壓不但沒有收回反而又重了半分。堂中有人被壓得額角沁出汗珠,有人將桌下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有人面如土色地低下頭去,不敢與老家主的視線相接。黃衝在父親身後微微昂起下巴,目光掃過滿堂的面孔,像是在清點已經有了哪些果實歸入囊中。
就在此時,東面一桌有人站了起來。那是個身形高瘦的老者,約六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長袍,面容清癯但雙目有神。他站起來時同樣有一股靈壓從體內散出,雖然不如老家主那般渾厚凝重,但勝在綿長堅韌,將壓在自己肩上的威迫感頂開了一線。眾人紛紛抬頭看去,有人低聲脫口而出:方老……
方家老祖。青木鎮除黃家之外另一個擁有高階神人的家族。方家一直在鎮上經營藥材和典籍生意,門風低調,不張揚但根基紮實。方家老祖同樣是二階神人,修為比黃家老家主略低一些,多年停滯在一階後期中段,但論資歷和聲望,在鎮上的老戶心中分量很重。他站起來後目光平視著主位的黃家老家主,聲音不高但清晰:黃兄,恭喜突破。但是牽頭歸攏行當這件事,牽的是大家的生計,不是黃家一家的買賣。各家生意各憑本事,藥好價公道,自然有人上門。若是靠靈壓逼著眾人低頭,那這規矩建起來也沒人真心服。方家在青木鎮也有年頭了,這事兒,我們方家不認可。
堂內安靜了幾息,然後有輕微的騷動從其他桌上傳來。有人悄悄將身體朝方家老祖的方向側了側,有人低聲附和了一句,雖然聲音壓得極低,但在落針可聞的堂中已經足夠清晰。黃家老家主的眉頭動了一下,他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身形在站直後比坐著時多了一分壓迫感。他看著方家老祖,雙手背在身後,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一絲笑意:方兄這麼說,那就是要跟黃家比比誰能掌得住這個鎮子了?
方家老祖也向前邁了一步,他身後的方家子弟有幾個跟著站了起來,也有人猶豫著沒有動,但方家老祖沒有回頭,只是將袖口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截佈滿靈紋的小臂:不用比誰掌得住鎮子。咱們修仙之人,萬事講究一個理字。今日在座諸位都在,有黃兄的道理,也有我們方家的道理。黃兄若是非要分個高下才肯罷休,那方某今日就坐回這桌吃完這頓飯再走,你黃家要動手,方某陪著。但得讓諸位看清了,青木鎮不是哪一家說了算的地方。
兩道靈壓在正堂中再次碰撞,這一次不再是單方面的壓制,而是兩股力量同時在堂內擴散,互相擠壓、碰撞、抵消,桌面上的酒杯和碗碟在靈壓的交錯中微微震顫,發出細密的磕碰聲響。中間的幾桌客人被夾在兩道靈壓之間,有些人面色青白、唇上失了血色,有人已經開始不住地冒虛汗。黃衝站在主位旁,握酒壺的手在空中停頓,指節微微收緊。
這種對峙持續了約一盞茶的功夫。黃家老家主的靈壓始終在一階後期頂峰的層次上反覆衝擊,而方家老祖則以穩固的內力將自身的靈壓凝成一道屏障,擋住每一次衝擊卻不主動進逼,既不退讓也不進攻,像是一面韌性極強的牆,你壓過來我就頂住,你收回去我就穩住。雙方的靈力在多次碰撞後漸漸找到了某種平衡,誰也無法徹底壓倒誰,誰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將對方擊潰。堂內的酒杯和碗碟不再顫動了,靈壓在彼此抵消後歸於某種不安的寂靜。
最終,黃家老家主先收回了靈壓。他緩緩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將空杯擱在桌面上時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看著方家老祖,嘴角的笑意淡去,換成了一種更為審慎的神情:方兄好修為。既然方兄有此底氣,那今日這席就到此為止。黃某給方兄一個面子,今日不繼續了。但往後的路還長,咱們走著瞧。方家老祖也收回靈壓,將袖口放下來撫平,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吃了,神色平靜如常。堂中眾人如蒙大赦,有人長長吁出一口濁氣,有人悄悄擦了額頭上的汗,有人匆匆起身告退,堂內的宴席就在這樣一種各懷心事的氛圍中散了。
那晚之後,青木鎮的格局就此定了下來。黃家依然守著鎮南的宅院和採集點的根基,方家則在鎮中偏向北的位置經營藥鋪和書坊,兩家各自佔據了鎮上資源和影響力的半壁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