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手持一柄開山刀從他側面劈來,柳永下蹲避開刀鋒,短刀從下方反刺入他的大腿,那人慘叫著跌倒在地。但更多的追兵已經湧到了木料場邊緣,燈籠的火光連成一片,照亮了他孤身站在空地中央的身影。
蘇碗已經跑到了城牆根下。城牆雖然不高但光禿無物可攀,她轉身時看到柳永正被數人圍在空地中央,短刀的刀光在其中閃爍騰轉,但人影太多,她的心猛然揪緊。就在那一瞬間,她看到柳永從圍困中硬撞開一個缺口衝了出來,左臂上多了一道血口子,但他跑得飛快,左手短刀還在握著,朝她這邊衝來。蘇碗將自己腰間那柄短匕拔出來扎入了城牆磚縫之間,借力向上攀了半丈,柳永趕到牆根時她已經翻上了牆頭,將自己的手伸下去。柳永縱身躍起用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蘇碗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拉上牆頭,兩人一起從牆頭翻落到城牆外側的荒地上。
兩人落了地就發了狠地跑。荒地上的雜草和碎石在腳下飛速倒退,身後城牆內側傳來追兵翻牆落地的聲響和叫罵,燈籠光在牆頭連成一線。有人從牆頭朝他們射了一箭,箭矢擦著柳永的耳側飛過去釘在前方的地面上。他們跑進了混沌海邊緣的碎石灘,這裡的黑暗比鎮內更深更密,沒有燈火,只有星光和遠處海面的微光反射。追兵在城牆外側追了大約一里後漸漸放慢了速度,混沌海邊緣的碎石灘地形複雜,夜晚視線極差,很容易被藏在岩石間的黑暗伏擊,他們似乎不太敢深入。最後幾盞燈籠在碎石灘邊緣晃了一陣,傳來幾聲不甘的罵聲,終於漸漸向後撤去了。
柳永在一塊巨巖的背風面停下來時,膝蓋幾乎撐不住他的體重。他靠著岩石滑坐在地上,左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血順著指尖滴在碎石上,被幹燥的岩石迅速吸了進去。蘇碗蹲在他旁邊,撕下自己衣襬的一截布條替他纏扎左臂的傷口,她動作很快,但綁好之後她的手沒有立刻收回,輕輕按在他手臂上,冰涼的指腹貼著繃帶邊緣微微發抖。柳永靠在岩石上看著遠處那些逐漸遠去的燈籠光,喘著粗氣,右肩的舊傷也在剛才的搏殺中再度裂開,兩處傷口一起疼著,但他沒有去管它們。蘇碗坐在他身邊,也靠著同一塊岩石,兩人並肩坐在混沌海的夜色裡,聽著遠處的風聲和海浪聲,直到那些燈火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四周只剩下純粹的黑暗和星光。
兩人在混沌海邊緣的巨巖後躲了一整夜。天亮時蘇碗從岩石縫隙中找了點乾淨的苔蘚敷在柳永左臂的傷口上,又撕了衣襬重新包紮了一遍,柳永右肩的舊傷在昨晚的搏殺中被牽裂,繃帶上滲著暗紅色的血印,但比左臂新添的那道刀傷要輕微一些。兩人靠在一起合了一會兒眼,不敢熟睡,一有風吹草動就同時驚醒。
天亮之後他們不敢返回青木鎮。混沌海邊緣的碎石灘雖然荒涼,但缺水少食,也不是長久之計。蘇碗看著柳永身上兩處傷口和自己尚未痊癒的腕上勒痕,沉默了一會兒說:還得回鎮上去。外面什麼都沒有,乾糧和水都撐不過兩天。黃家的人昨晚在鎮外搜到半夜,白天應該會鬆一些,至少不會滿街都有燈籠。咱們去鎮北找方家的地盤附近躲,那邊黃家的人不敢大搖大擺地搜。柳永點了點頭,用左手撐著岩石站起身來。
兩人沿著城牆外圍繞了一段路,從東側一處無人看守的城牆豁口翻了進去,豁口是新牆修補時留下的施工通道,還沒完全封死。進了鎮子後兩人貼著屋簷和牆根的陰影快速移動,儘量避開主街,只在巷子和院落之間的夾道中穿行。鎮北靠近方家產業的區域明顯比鎮南安靜,黃家的家丁在這邊出現的次數也少一些。他們在鎮北一處廢棄的磨坊裡躲了大半個白天,磨坊裡積著厚厚一層陳舊的麥麩,氣味有些發酸,但勝在隱蔽,四面牆壁堅固,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
到了傍晚時分,兩人正想著趁天黑再換一處更安全的位置,剛推開磨坊的木門探出半個身子,就看到了巷口站著的兩個人影。那兩人顯然已經在那兒站了一會兒了,手裡沒有提燈籠,身上穿著尋常的短衣,但腰間鼓鼓的,顯然是藏著兵刃。他們看到柳永從門縫中露出頭來,其中一人不緊不慢地朝身後打了個手勢,然後巷口兩側同時響起了腳步聲——至少還有六七個從兩側的岔巷中圍攏過來。
找到了。打手勢那人咧嘴笑了笑,這磨坊都堵了三天了,總算等到了。
柳永的手已經握住了左手的短刀,蘇碗也從腰間拔出了那柄短匕,但兩人的傷勢讓他們的動作都慢了半拍。那些圍攏過來的家丁顯然有所準備,手裡拿著鐵鏈和帶鉤的長竿,顯然是要活捉而不是當場格殺。柳永閃身出磨坊,短刀橫向削出將最近的一根長竿盪開,但側面的鐵鏈已經甩了過來纏住了他的左腕,他一收手將那人帶著往前踉蹌了一步,刀尖反刺逼他鬆開了鏈頭。蘇碗從側後方補上,短匕刺入另一名家丁的手臂,那人吃痛後退,但她同時被第三人的棍棒掃中了後背,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就在這時,巷子的另一端傳來一個聲音:都住手。
圍著的家丁動作同時一僵。柳永抬頭望去,看到黃衝從巷子中間慢慢走來,手裡依然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身後跟著兩名護衛,其中一個是那個黃家新請的神人,但崔橫並不在——崔橫顯然被留在了黃府坐鎮。黃沖走到距離柳永約五步的位置停下,看了看他身上兩處還在滲血的傷口,又看了看蘇碗扶牆站起的狼狽樣子,將手背在身後,語氣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戲謔:真是能跑啊。從鎮南跑到鎮北,再跑到混沌海邊,繞了一大圈還不是又繞回來了。我說過了,青木鎮就這麼大地方,你們能跑到哪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