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沒有搭話,左手將短刀橫在身前,目光掃過圍著的這些人。黃衝身後那兩個護衛都有接近一階中後期的靈力波動,加上週圍七八個家丁,正面強衝沒有勝算。他的餘光掃向巷子兩側的牆壁——這條巷子是一處死衚衕,三面封閉,只有來路的巷口一個出口,而那裡被黃沖和護衛堵得嚴嚴實實。他的背後緊貼著磨坊的牆壁,牆壁上方的磚縫有些鬆動,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根本來不及去撬。
黃衝向前走了兩步:我知道你想跑。但你也看到了,跑不掉。不如乖乖跟我回去,你倆的命能保住,蘇碗繼續替我煉丹,你嘛,老實當個打下手的,黃家不會虧待你們。他說話時目光落在蘇婉身上,帶著一種審視貨物般的神色。蘇碗將身體撐直,握著短匕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已經替她把要說的話說完了。
柳永在這時感覺到左腳的後跟踩到了什麼東西。他低頭極快地掃了一眼,腳下是一塊鬆動的石板,石板下面有一道窄縫,縫口的寬度約有一個半拳頭,邊緣有泥土翻動的痕跡——那看起來像是一個被什麼東西刨出來的洞口。他的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身體緊貼著牆壁向旁邊挪了兩步,用靴尖將石板邊緣的浮土又刮開一些,那道窄縫露出了更多的部分,是一條斜向下延伸的通道,窄而長,只容一人匍匐透過。通道的另一端隱約透進來一絲微光,從距離和方向判斷,那邊應該已經越過了巷子盡頭的院牆,進入了相鄰的另一片院落。
別亂動了。黃衝看到柳永的身體在移動,提高了聲調,朝護衛一擺下巴,抓了,手腳上銬。封了修為!
護衛踏前一步,鐵鏈在空中甩出一圈弧線朝柳永的脖頸套來。柳永在這一瞬間矮下身形,左手反手拉住蘇碗的手臂將她帶倒在地,兩人幾乎同時翻滾到那塊鬆動的石板旁邊。柳永用肩膀將石板頂開,石板翻開後露出一道斜向下的窄洞,洞口邊緣的泥土是新的。他用左臂將蘇碗朝洞口推了一把,蘇碗沒有猶豫,側身鑽進了洞口,貓著腰朝對面的光亮處快速匍匐前進。柳永緊跟著她鑽了進去,他的肩膀比蘇碗寬一些,鑽入時右肩的舊傷在石壁上狠狠蹭了一下,他倒抽一口涼氣但硬是沒有發出聲音,將身體擠進狹窄的通道中,伸手將翻開的石板從內側拉回來蓋住洞口。石板合上時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將外面的叫罵聲和腳步聲隔絕在了石板的另一側。
通道內狹小黑暗,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息。柳永匍匐在蘇碗身後,在黑暗中摸索著向前移動,膝蓋和手肘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得生疼。他聽到身後石板外面傳來拍打和敲擊的聲響,有人試圖將石板撬開,但石板被柳永從內側卡住了位置,一時半會無法翻開。通道向前延伸了約兩丈後陡然上斜,頂端同樣蓋著一塊石板,蘇婉用手推了推,石板紋絲不動,她摸索到石板邊緣有一道插銷,撥開後石板應聲彈開了一條縫。她推開石板,微弱的月光從縫隙中漏進來,她爬出洞口後伸手將柳永從下面拉了上來。
他們站在一片陌生的院落中。院牆比鎮北普通的民居更高,牆頭鋪著青瓦,瓦片之間有細密的靈紋隱隱發光。院內的地面是平整的青磚鋪就,靠牆種著一排修剪整齊的冬青,角落裡有一口石井,井臺上刻著一個字。柳永一眼看到那個字時,膝蓋一軟險些跪在地上,蘇碗扶住他,兩人喘著粗氣背靠著院牆坐下來。遠處那條巷子裡黃家人的叫罵聲隔著一道院牆傳來,模糊而遙遠,像是隔了一層水幕。有人試圖從院牆上方翻過來,但剛攀上牆頭就被那道靈紋彈了回去,發出一聲悶哼落在牆外的地面上。
牆外傳來黃衝的聲音,帶著明顯壓抑的怒意:對面是方家的地盤,不要翻牆!回去稟報家主!然後是一陣腳步聲逐漸遠去,很快就徹底聽不到了。柳永靠在青磚牆上,仰頭望著頭頂的夜空,月亮正好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將清冷的光灑在院落中,照亮了井臺邊緣刻著的那個方字。他從來沒有覺得一個姓氏像此刻這般讓人安心過。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蘇婉,她正用手背擦著臉上的泥和汗,月光在她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極細的白邊。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撥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夜空中化作一團極淡的白色霧氣,散進了院牆上方那片漸漸清朗的夜色裡。
方家的青磚院落中,柳永和蘇碗在井臺邊靠著牆坐了大半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才聽到院牆外側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不疾不徐,走到院牆正門的方向停住,緊接著是叩門的聲音,三下,間隔均勻,力度適中。
柳永的手摸向了腰間的短刀。蘇碗也站了起來,短匕握在手中,兩人背靠背站在井臺旁,目光鎖著院門的方向。院門的門閂從外面被人拉開,木門向內推開時發出陳舊的嘎吱聲,門檻外站著一個穿著灰藍色長袍的中年人,面容乾淨,眉目疏朗,腰間沒有佩兵刃,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放著兩碗熱粥和兩個粗麵饅頭。他進門後在門檻內站定,沒有往裡走,只是將托盤放在門口的石階上,然後直起身朝柳永和蘇婉的方向微微頷首,聲音平和:二位不必緊張。昨夜你們從狗洞鑽進來的時候,方家巡夜的人已經發現了,只是沒有聲張。我家老祖說,既然是逃難來的,先在偏院歇一夜再說。這是早飯,吃了再做打算。
中年人說完後便轉身出了門,將院門重新合上,門閂從外面帶上,腳步聲沿著巷子漸漸遠去。柳永和蘇碗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立刻上前拿那碗粥。柳永走到門邊蹲下,用指尖在粥碗邊緣碰了碰,粥還是溫熱的,表面浮著一層米油,沒有異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