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托盤端到井臺邊,兩人各取一碗,沉默地吃完了早飯。粥很稠,米粒熬得爛熟,入口帶著一股樸實的穀物甜香。
但方家的庇護並沒有持續太久。當天午後,院門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這次來得急促而且不止一個人。那個送早飯的中年人再次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方家的子弟,他的面色比早晨凝重了許多,進門後也不繞圈子,直接說道:黃家來人了。他們跟老祖那邊談了一整個上午,據說許了重利——黃家願意讓出城南兩個採集點三年收益的一半給方家,交換條件是方家不再庇護你們,讓他們進方家地界抓人。老祖權衡之後答應了。你們現在有一柱香的時間離開這間院子,後面的事方家不再插手。
柳永放下了手中已經空了的粥碗,目光在那個中年人臉上停了一息,沒有多說什麼,點了點頭。他和蘇碗站起身,檢查了一下身上的兵刃和傷口。柳永的左臂和右肩都纏著繃帶,蘇碗腕上的勒痕雖然結了痂但用力時還會裂開。兩人從偏院的正門走了出去,出來後沿著巷子向北走了約百步,身後的腳步聲便已經跟了上來,不是一兩個,是至少十餘人從兩條岔巷同時包抄而來的密集聲響。
柳永推了蘇碗一把,兩人閃身鑽入一條極窄的夾巷,夾巷兩側是兩座高大院牆之間的縫隙,只能側身透過。追兵在夾巷口頓了一下,有人喊了一句鑽進去了,隨後腳步聲分成兩路從夾巷兩端包抄。柳永在夾巷中段看到右側有一道半塌的院牆,牆面上有一道裂縫可以翻過去,他用左肘撞開鬆動的磚塊將裂縫擴大,兩人翻過裂縫進入了另一片院落。但那片院落是空的,院門緊鎖,院牆高達一丈,無從攀爬。他們被困在了院落中央的空地上。
追兵從裂縫中魚貫而入,領頭的是黃家的一個管事,面色陰沉,手裡提著一柄短鐧。他看著站在院子中央無處可退的柳永和蘇碗,冷笑了一聲:跑啊?看你們能跑幾個來回。他說完一揮手,身邊的人同時壓上。柳永迎向左側最先衝來的兩人,左手的短刀在狹窄的空間內劃出弧線,逼退了前排的棍棒,但右肩的舊傷讓他的動作始終欠缺一分靈活,第三人的短棍掃過他的腰側,打得他身形一晃。蘇碗從身後頂上,短匕刺向那名持棍者的咽喉,逼他收棍後退,但更多的人從裂縫中湧入,院落中的空地很快被填滿了將近一半。
混戰持續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柳永的左臂新傷再次崩裂,血沿著繃帶從指尖滴落在地面上,蘇碗的後背又捱了一棍,踉蹌著撞在院牆上。但對方始終沒有下死手,那些棍棒和鐵尺都避開了要害,黃衝的要活口的命令顯然依然有效。柳永在格擋中忽然看到了院落東南角的圍牆根下有一道排水溝的出口,溝口被一塊鐵柵欄封著,但鐵柵欄的年代已久,鏽跡斑斑,幾根鐵條已經斷裂鬆動。他一把拉住蘇碗的胳膊,朝那道排水溝口撲過去,用短刀的刀背猛力敲擊鐵柵欄最鬆動的那根鐵條,鐵條嘎吱一聲彎折斷開,露出了僅容一人鑽過的空隙。蘇碗從他身側擠入溝口,柳永緊隨其後,兩人在追兵趕到之前鑽入了排水溝中。
排水溝內積著沒過腳踝的汙水,散發出刺鼻的泥腥和腐敗氣味。兩人弓著腰在漆黑的溝道中摸索前進,水聲和喘息聲在狹窄的管道中來回反彈放大了數倍。追兵在溝口探了一陣,有人試著鑽進來但肩膀卡在了鐵柵欄斷口處,罵了一聲又退了出去。溝道向前延伸了約十餘丈後分出一個岔口,柳永選了岔口向右的方向,又貓著腰走了數十步,終於從一處嵌入地面的格柵縫隙中看到了外面的光。他用力頂開鏽蝕的格柵鑽出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位於一條完全陌生的巷子盡頭,兩側是新建的民居,牆外堆著建房剩下的碎磚和砂石。
他們在那個磚堆後面藏了一整個下午。天快黑時柳永從磚堆探出頭,看到巷口偶爾有黃家家丁經過,但數量比白天少了,腳步也不如白天急促,顯然入夜後追捕的力度有所鬆懈。蘇碗靠在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青木鎮不能再待了。黃家既然能跟方家談成協議,後面只會追得更緊。方家不會再管我們,鎮上其他人家更不會。唯一的路就是出鎮,往混沌海方向走,那裡人少地廣,他們不可能一直追到海里面去。
柳永沉默了片刻,點了頭。他心裡的賬算得很清楚:兩人的傷都不輕,乾糧和水也已經耗盡,再在鎮上耗下去只會被黃家的一次次圍堵慢慢磨盡體力。出鎮是他們唯一還能自主選擇的活路。趁著夜色,兩人從磚堆後鑽出,沿著鎮北的方向迂迴潛行。他們避開主街和燈火通明的地段,專走那些野草蔓延的廢棄地基和堆放建材的空地。鎮北的城牆有一處修補不到位的豁口,是去年建設隊留下的臨時通道,被一塊薄木板虛掩著。柳永撬開木板,兩人從豁口翻出了城牆。
翻出城牆的瞬間,柳永猛地拉住了蘇碗。他的神識在出牆的同一刻捕捉到了側後方約十丈外的靈力波動——那是五個人,正在沿著城牆內側朝豁口方向快速移動,很顯然是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正在追來。
感受到如跗骨之蛆的追兵,柳永和蘇碗發了狠地朝混沌海方向奔跑,身後城牆豁口處傳來翻越和落地的聲響,追兵的呼喝聲在夜風中格外清晰。柳永的右肩在奔跑中每跨一步都在撕扯,但他咬緊了牙關沒有減速,蘇碗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兩人在荒地上被月光拉出兩道緊貼的長影。
追兵在身後越來越近。最前方的一人速度極快,已經將其他人的距離拉開了一大截,身形在月光下看得出來是一名修為接近一階後期的修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