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時柳永第三次收手,靠在巖壁上沉沉地舒了一口氣。蘇婉坐在他對面,手裡捏著一枚從袋中取出的低階結晶,在指尖轉了轉,對他笑了一下:明天繼續,不急這一時。柳永應了一聲,目光掠過她指尖轉動的那枚結晶,然後重新落回裂縫深處那層光膜上。光膜上的灰白區域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那些還沒有被拆解的符文在暗處仍然泛著微弱的亮光,像是繩索上還沒有被解開的最後幾股繩股,在等著他第二天的手指再伸進去,一縷一縷地找到頭尾,再一縷一縷地鬆開。
第三天的清晨,柳永又一次坐在了裂縫前。光膜上最外層的符文已經有九成以上暗淡成了灰白色的淺痕,只有邊緣處零星幾枚節點還在微弱地泛著光,像是繩索上最後幾根緊緊纏繞的絲線還沒有被抽開。他將右掌貼上光膜表面,指尖能感受到那層封印的阻力比最初來時減弱了許多,以前像是按在一塊厚實的牛皮上,如今像是按在浸了水的薄絹上,雖然仍然有韌性,但已經能清晰地感知到底層的脈絡走向。
他閉著眼睛,神識沿著光膜的紋路緩緩遊走。經過前兩天的反覆拆解和感知,他已經對這道封印的結構有了更深的理解。正如蘇婉說的那樣,神界的空間之力像是多股線擰成的繩索,每一層符文都是一個獨立的法則節點組,互相交錯纏繞。最外層已經被他拆掉了大部分,那層之下的第二層符文開始暴露出來,顏色比外層略深,排列間距更密,節點之間的連線線條呈弧形而非折線,整個結構像是某種更為古老的空間法則編織成的網路。而在第二層之下,柳永隱約還能感知到第三層符文的存在,但那一層更加模糊,像是隔著兩重水面看水底的紋樣。
第二層的拆解比他預想的要困難得多。第一枚節點的暗淡就花費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靈力絲在注入節點時遇到了更強的抗拒力,像是有某種彈性的屏障阻止外來靈力進入。柳永沒有硬衝,而是試著調整靈力絲的頻率,將絲線的震盪節奏放慢,壓低,與節點本身的自然律動尋找共振。當他終於捕捉到節點脈動的節拍時將靈力絲同步嵌了進去,節點阻力驟然減輕,灰白色的暗痕從節點中心向四周緩緩擴散開來。第一枚成功了,但消耗的精力幾乎是拆解外層節點的三倍。
蘇婉沒有在旁邊閒坐。她找來一塊平整的石板鋪在裂縫前,將柳永那些收集來的低階結晶按品相分類擺好,又用短匕將幾片鱗甲打磨成細長的薄片,準備做繃帶的襯片用。她不時抬頭看一眼柳永的狀態,當看到他的嘴角因為用力而抿成一條線時,她會默默地將水袋和一塊乾糧放在他手邊,然後退開繼續做自己的事。
整個上午柳永只拆解了第二層的前七枚節點。到正午時他的手已經有些不穩了,靈力消耗的深度比前兩日更甚。但他沒有停,因為每拆開一枚節點,他就能感知到光膜整體的張力鬆弛一分,那種從指尖傳回來的細微變化讓他欲罷不能。下午他休息了一個時辰,吃了些東西閉目調息,然後在太陽偏西時繼續開工。第二層符文一共四十二枚節點,每一枚都需要他用靈力絲仔細地注入、共振、瓦解。到了傍晚時分他已經拆掉了將近一半,光膜上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分層暗區——外層大片灰白,內層一半明亮一半暗淡,像是兩重交錯的圖景疊在同一片畫面上。
入夜後,柳永破天荒地沒有停手。他點了一根細小的火摺子插在巖縫中,藉著微弱的火光繼續拆解。第二層最後幾枚節點在他越來越熟練的手法下瓦解的速度明顯加快了,靈力絲流轉的路徑已經被他摸透,不再需要反覆試探,每一次落指都精準地找到了節點最薄弱的入口。當第二層最後一枚節點也暗淡下去時,整個光膜上只剩最深層的一層符文還在運轉,那層符文比前兩層都小得多,只有九枚節點組成一個環狀結構,環的中心有一枚拳頭大小的核心,核心內部隱隱有金色的靈紋在緩慢旋轉。
柳永盯著那層環狀符文看了很久。他能感知到那九枚節點的排列方式——它們構成一個完整的封閉迴路,每一枚節點都在向核心輸送靈力,核心再將靈力回饋給節點,形成永動的迴圈。如果直接去破壞任何一枚節點,其他八枚會瞬間將額外的靈力灌注過來進行修復。要破掉這個迴圈,必須同時斷開所有九枚節點之間的聯絡,或者找到核心的那個支點,從支點處將整個環斬斷。
他的神識在那枚核心周圍盤旋了數遍。核心內部的靈紋旋轉方向是順時針,每一週都在重複相同的路徑,說明這個迴圈的支點不在核心本身,而在核心與節點之間的連線線上。他選擇了其中一條連線線作為突破口,將靈力絲纏在那條線上,然後同時分出八縷更細的靈力分別試探其他八條連線線的張力。當他確認八條線的張力基本均衡時,猛然將纏在那條主線上靈力絲收緊,同時八縷細絲同步微震打破其他八條線的張力平衡。整個環狀符文在這瞬間出現了微微的遲滯,像是一個正在旋轉的齒輪被同時卡住了九個齒。柳永趁著那一剎那的遲滯,將所有靈力聚成一束從核心中心穿刺而過。
光膜上爆發出了一陣刺目的白光。白光從裂縫深處向外湧出,將整個土丘背陰面照得如同白晝。柳永被那光芒刺得閉上了眼睛,手掌按在光膜上的觸感猛然一輕——那層曾經柔韌不可穿透的屏障在他的指下碎裂開來,像是一面鏡子從中心向外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然後碎成了一片片晶瑩的微光,飄散在空氣中緩緩沉降。裂縫深處露出了一個漆黑的通道入口,通道的內壁泛著一種淡淡的玉質光澤,有微風吹從通道深處湧出,帶著一股清新的、不屬於混沌海的乾爽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