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都王城的車隊最先抵達破界城北門。洛安從第一輛裝甲車上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佈滿舊傷疤的前臂。
他左手拎著一個用粗麻繩捆著的陶土酒罈,右手扶著車門框,灰白相間的頭髮被一路上的風沙吹得亂糟糟的,但他精神很好,一下車就對著城門口來接他的白啟大聲說。
“你們城主在哪兒?我跟他說了酒我自己帶,這壇酒我釀了五年,今天不開明天不開,就等他跟我喝。”
白啟領著洛安往中央塔走,路上經過城牆根下的臨時安置點時洛安放慢了腳步,看著那些從錦寧廢墟上撤回來的倖存者在安置點裡生火做飯、修補帳篷,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問白啟:“魏淵偷襲那天死的三百個人裡,有沒有都王城送過來的物資隊的人?”
白啟搖頭說沒有,都王城的物資隊是在事發後第二天才到破界城的。洛安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麼,但白啟注意到他拎著酒罈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第四天清晨,寒城的車隊緊跟著到了。冷雨桐從裝甲車上下來的時候裹著一件銀白色的長氅,頭髮在寒風裡飄成一道極淺的銀線。
她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了些——從寒城到破界城的路程要穿過兩片屍潮帶和一條被變異獸佔據的山谷,一路上顯然沒少打。
她把一個用冰系晶核密封的檔案盒遞給白啟,盒子上結著一層薄薄的冰霜,在晨光裡泛著淡藍色的熒光。“葉遠的日誌原件在盒子裡。晶核密封可以保持低溫,裡面的紙張很脆了,開啟之後小心翻。”
她說完這句話掃了一眼城牆上的晶能炮炮架,炮座側面刻著的那個“誠”字讓她目光停了一瞬。她沒問這個字是什麼意思,只是把長氅裹緊了些,跟著白啟進了中央塔。
第四天中午,張灼從南橋防線趕回來了。他是所有城主裡到得最晚但路程最短的一個,身上還穿著在南橋指揮掩體裡待了好幾天的那件灰短袖,短袖上沾著幹了的汗漬和惡魔血液的暗紫色斑點。
他的右膝蓋在走路時還是會發出極輕微的咔嗒聲——這幾天他在南橋防線上幾乎沒怎麼睡,半月板的舊傷有些復發,但他沒跟任何人提。
和他一起回來的是孔楊天,兩人在中央塔門口碰頭,張灼看了一眼孔楊天指尖那面還在旋轉的空間鏡面,說:“你這鏡子從明都轉到現在,不累?”孔楊天沒理他,把空間鏡面收起來推開了指揮大廳的門。
第五天,會議正式召開。指揮大廳裡的佈置很簡樸——沒有橫幅,沒有標識,沒有任何象徵身份地位的東西。
方藍白讓人把平時放沙盤的大石臺清空,換成了一張從廢棄餐廳裡搬過來的長條木桌,桌面上的漆已經磨得斑斑駁駁,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原木。
桌邊放了七把椅子——五把給五位城主和代表,一把給孔楊天,一把給徐啟東。郭泡泡和田老四沒有座位,他們在會議桌後方架了一張小工作臺,用來展示紋路比對資料和晶核碎片樣本。
白啟站在門口負責警戒,她的晶化右臂在昏暗的會議室裡泛著低亮的藍光。
方藍白最後一個走進來。他換掉了那件沾滿深淵細沙的作戰服,穿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長袖,袖口的細帶系得整整齊齊。
暗魔精粹安靜地懸在他右肩上方,珠子表面的裂紋比幾天前又淡了一些,黑色光暈穩定地流淌著。
他走到長條木桌的主位但沒有坐下——他站著把暗魔精粹取下來放在桌子正中央,珠子落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磕響。
“歸門契約。”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在座的各位在來之前已經知道了這四個字。現在我把這四個字背後的全部資訊攤在桌面上。”他把從門裡帶回來的所有東西一件一件擺在桌上——灰白色細沙的樣本裝在透明晶核瓶裡。
郭泡泡掃描下來的結晶山丘剝落頻率資料訂成薄薄一本冊子,甲殼紋路和導能管鋪設角度的對比圖用炭筆手繪在獸皮紙上,流沙漩渦邊緣暗金色粉末的幾何分佈圖案精確到毫米,以及那張被白啟用晶能保護劑封存過的共振訊號頻率變化曲線。
原件是從方藍白的記憶裡由魔龍逐幀復刻出來的。他把每一樣東西的來歷和作用簡明扼要地解釋了一遍,沒有一個多餘的字,沒有一句渲染。
說到七階惡魔兩次對他發出共振訊號而沒有攻擊時,他的語氣和描述甲殼紋路時沒有任何區別——不煽情,不悲壯,只有事實。
最後他把張灼透過晶能通訊傳來的那三句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所有人:七階是訊號塔,六階是戰場指揮節點,八階可能是契約本身或契約碎片的守墓人。
洛安把酒罈放在腳邊,陶土壇底磕在石板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他摸了摸下巴上短硬的胡茬,把方藍白攤在桌上的共振訊號頻率變化曲線拉到自己面前看了很久,然後抬頭說:“八階是守墓人。也就是說歸門契約不是被弄丟了或者藏起來了——它已經死了。我們接下來要找的不是契約本身,是契約的屍體和殺它的兇手。”他把曲線圖推回桌子中央
“兇手是人類這邊的。按你拼出來的資訊,契約規定門只能從人類這邊開。現在門從深淵那邊開了——說明人類這邊有人違反了契約。違反之後契約自動失效,深淵那邊的限制解除,門從那一側被推開。殺契約的兇手未必是故意的——也可能是無意中觸發了什麼條件。”
冷雨桐把冰系晶核密封的檔案盒放在桌上,手指在盒蓋上輕輕一敲,冰霜自動融化,盒蓋彈開,露出裡面一疊泛黃的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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