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藍白被抬回破界城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城牆上換防的炮手們還沒散,有人在炮位上聽見了城外那聲極短極尖的嘯聲,像一根極細的鋼針從耳朵直直扎進後腦,又忽然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他們不知道城外發生了什麼,只知道方藍白是被人抬著進城的。抬他的是勇者車隊的石頭和老莫,兩個人一左一右,腳步極穩。
方藍白閉著眼,面色白得透明,嘴唇上裂著幾道極細極薄的血口子。藍焰幾乎滅了,只有偶爾從指尖漏出的幾絲青藍色光,像被風吹到極限的燭火。
暗魔精粹被白啟從城門外的塵土裡撿回來時,珠子表面燙得嚇人,像從火堆裡剛撥出來。魔龍在裡面叫了一路,一會兒罵方藍白不要命,一會兒又衝著白啟喊別碰他。
白啟沒理它,用從冷雨桐那裡拿來的冰系晶核低溫布把珠子裹好,自己捧著走。孔楊天在排程臺前把所有城防接管過去,命令下得極快極密,像在下一盤早就推演過無數次的棋。
南橋防線後撤三里,收縮防守;城牆炮手全部轉為雙人值守,配精神反制隊員;崑崙勘探站加派聯合巡邏,優先保護核心控制室。下完這些命令之後他頓了頓,又加了一條:“方藍白傷情保密。對外只說力竭休養。誰走漏一個字,我送他去崑崙守門。”
方藍白被安置在中央塔地下三層的密室裡。那顆曾經整夜發著光的暗金色契約晶核碎片被白啟擺在床頭,暗魔精粹懸在正上方,珠子裡的魔龍整夜沒閤眼。
它沒再罵了,只是隔一會兒就伸出一縷極細的金色電弧探一下方藍白的呼吸。呼吸還在。極淺極弱,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蠶絲,隨時可能斷掉。
白啟不敢給方藍白用異能補給。張灼透過空間鏡面說方藍白這次傷的不是晶核,是精神力。他把自己當成燃料,燒掉恨的影子。影子死了,可他的精神也在那場燃燒裡被蒸發掉大半。
這傷沒法治,只能靠時間。張灼說完之後又加了一句極不情願的話:“如果有一個人能替他分擔,那個人必須和他有精神系共振連線。但方藍白的精神力是六階燭龍級別,華夏沒人跟得上去。”
白啟沒說話。她只把張灼傳來的精神共振引數記錄在指揮大廳的白板上,轉身去給方藍白拿水。經過城牆時她看見勇者車隊的麵包車停在城門內側,車身上那個歪尾巴的“者”字在晨光裡發淡。
趙野靠在車頭上,右臂的震盪波護臂已經摘下來放在旁邊。程霜坐在他旁邊,兩手插在冰霧手套裡。小棠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畫影子,畫了好幾個,又一個個塗掉。阿七趴在車頂上,沒擦槍,只是望著東邊的城牆。石頭站在小棠身後,把左臂護甲拆下來抱在懷裡,護甲上新刻的“城”字露了一角。
白啟走過去。趙野站起來。白啟說:“方藍白傷得很重。你們別等他,他醒了也會說你們先走。可如果你們走了,城牆上那些炮手會問,說勇者車隊的那輛歪尾巴車今天不在,是不是出事了。這座城市已經習慣你們在了。”趙野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從漢中到這裡,本來只是路過。可走著走著,就成了回家。”
他回頭看了一眼麵包車後面那片新開墾的小花圃,那是小棠這些天在城門口種的,花苗剛冒了極細極嫩的頭。他說:“我們不走。等方藍白醒。他要是醒不過來,我們就替他去崑崙。”
方藍白在第三天深夜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暗魔精粹忽然大放光華,珠子表面的裂紋同時亮起無數道金色電弧,魔龍在珠子里長嘯一聲,像在和一個看不見的東西角力。
白啟衝進密室時,看見方藍白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瞳孔裡的藍焰像風暴裡最後一點帆影。他說:“它沒死透。恨的影子和本體連著,我剛才在夢中又看見它了。它站在崑崙勘探站門口,穿著我的風衣,在對著我笑。”魔龍說。
“它不是沒死透,是你倆精神鎖上了。你燒它,它拽著你。你再動用一次藍焰,它就會把你拖進契約原件裡。到時候它出不來,你也出不來。這他媽叫同歸於盡,不叫贏。”
方藍白沒理它,硬撐著從床上坐起來,讓白啟拿地圖。白啟把崑崙勘探站附近的地形圖按在他面前。方藍白手指極慢極慢地點在核心控制室的位置上,說:“歸零呢?他還活著嗎?”
白啟說:“歸零還在靈城,他說鑰匙碎片他追回了幾片,剩下的在霜刃和鐵幕身上。鐵幕押在靈城,霜刃也關著。孔楊天已經派聯合巡邏隊去崑崙了。”
方藍白閉了一下眼,說:“不用管鑰匙了。那東西已經強到不需要鑰匙。它想要的是我這具身體。我要是死了,它沒宿主;我要是活著,它遲早把我的精神拖進去。張灼說沒人能跟我共振——有。”
白啟愣住。方藍白說:“勇者車隊的阿七。他是普通人,沒有異能,但他的槍托上有幾千道正字。他的精神不是覺醒者的精神,是普通人的精神。初代觀星者許觀南也是普通人。和張灼說,讓阿七來見我。”
阿七被叫到密室時還揹著晶能步槍。他不喜歡地下三層的空氣,太悶太乾,槍身上那層鍍膜瞄準鏡被溼氣蒙得發花。
他站到方藍白床前,方藍白讓他把槍托給他看看。阿七把槍遞過去,槍托上密密麻麻全是正字,最後幾道刻得極深,是小河、碼頭、凍土、軍港和骨匠。方藍白把槍托翻過來,說:
“你記了這麼多殺。也記一個我。如果明天我精神被拖進去,你用槍托砸我。別用子彈。”阿七說:“子彈對你也沒用。”方藍白笑了一下,極淡極輕,像一頁紙在火邊捲起一個角。他說:“我叫你來,不是讓你守著我。是讓你替我做一件事。”阿七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方藍白說。
“把我搖醒。在我睡過去之前,一直跟我說話。說你們車隊的事。說小河。說漢中的花。說你是從哪個廢墟里撿到小棠的。別停。我需要一個普通人的聲音拉著我。你跟我的精神力不在一個量級,但你的聲音是有用的。因為你是我唯一沒替你們報過仇的人。”
阿七沉默了很久,然後用他這輩子最低最慢最沉的聲音開始講。講他們剛撿到小棠的那天,外面下著極冷的雨,小棠縮在太平間裡數喪屍的腳步聲。他講著講著,發現方藍白的手指不再抖了。
後來趙野也被叫了進來,程霜也進來,小棠靠著床尾,石頭站在門口,老莫從食堂端了一碗熱湯進來。
勇者車隊八個人,擠在極小的密室裡,你一句我一句地講。方藍白閉著眼,呼吸一點點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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