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幕跪在地上，胸口的冰系晶核核心艙被徐啟東一槍貫穿，冷氣還在往外冒。方藍白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聲音壓得極低：“你什麼時候把恨從契約原件裡帶出來的。”
鐵幕笑了一下。那笑容極幹極薄極疲憊，像一張被風沙吹了太久的舊皮子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他說：“續簽儀式上。歸門契約原件共振到峰值的時候，恨的封印會鬆動。那東西在封印深處看著我，叫我把手按上去。我就按上去了。它沒有出來，它只是把影子給了我。”
他費力地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方藍白看到他的掌心正中央裂開了一道極細極深極不規則的黑色紋路，紋路里有什麼東西還在極微弱極緩慢極有節奏地蠕動。
那不是血管，不是傷疤，是一種活的、還在呼吸的、和鐵幕的血肉長在一起的東西。
方藍白的藍焰從指尖冒出來，鐵幕猛地縮回手：“別碰！它不是怕火，是喜歡火。你越燒它，它長得越快。”
方藍白停了手。鐵幕把掌心重新按回地上，那東西頂著他的掌紋往外拱，像在找出口。他看著方藍白說：“它不殺我。它說只要我把它帶到那匹骨馬身上，它就給我自由。可它騙了我——自由是給它的，恨不分主人。”
方藍白站起來，臉色極冷極沉。他回頭看向趙野的方向。趙野從骨馬殘骸旁打來通訊。
“那套裝置的碎片被我和程霜凍住了。但阿七說槍打穿外殼的時候，有一小片晶體在落地前就碎了，融進土裡了。不是被震碎的，是自己碎了鑽進去的。那東西是活的，它不在那匹骨馬身上了。它跑了。”
方藍白閉了一下眼。孔楊天在排程臺前把靈城外圍的空間鏡面從高空往下切，灰白色的戈壁灘上，靈城山腳那片發光野花在夜風裡輕輕搖著。鏡面上沒有任何異常能量標記。
孔楊天說：“靈城、南橋、都王城、寒城、破界城，我都掃過了。沒有異常。它沒有固定的能量特徵，它躲在人的影子裡。如果用空間鏡面掃人的影子，資料量太大，掃不完。”
方藍白說：“不要掃城外。掃城內。它剛剛說過喜歡火，它一定會去找一個體內有火的人。華夏六階以上的火系覺醒者屈指可數，破界城城牆上那些晶能炮的炮手每天跟火打交道，火系能量會吸引它。”
孔楊天把空間鏡面的掃描區域從外圍切到破界城城內，將所有人的影子逐幀掃過，掃到第七個炮手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個炮手站在炮座旁，背對著空間鏡面，影子投在城牆上。他的影子比正常人長，多出來的一截在城牆邊緣極慢極慢地往旁邊爬，像是在找角度。孔楊天把畫面放大。影子的手動了。
炮手本人沒動，影子卻正把一隻又細又長的黑手伸向鄰近炮座的彈藥架。炮手叫陳灰，二階火系，從錦寧廢墟上撤下來的，家裡還有弟弟在西城牆。他正低著頭擦炮管，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已經不再跟著他。
“陳灰！”方藍白透過通訊器喊了一聲。陳灰猛地抬頭，影子像被什麼東西扯了一下瞬間縮回原位。陳灰愣愣地站在炮座旁，不知道自己剛才差點開啟彈藥架。方藍白從空間門一步跨到城牆上，落在陳灰面前。
陳灰嚇了一跳，手裡的擦炮布掉在地上。方藍白看著他腳下的影子，那影子乖乖地貼在陳灰鞋底，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可方藍白的右眼看得一清二楚——那道影子的顏色比別的影子深，深得發黑，黑得不透光。恨的影子已經找上了他。
“出列。離開城牆。”方藍白說。陳灰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事，立正敬禮轉身就走。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他的影子沒有跟著他轉身。
那影子面朝方藍白，極快極輕地伸出一根黑色的手指，朝方藍白的方向做了個“噓”的動作。方藍白沒有躲，沒有退。他看著那道從陳灰身後脫離出來的人形黑霧正在城牆上拉長變形，像一個被風吹散了又重新聚攏的斗篷。
它的聲音直接在方藍白腦海中響起來，極低極淺極像陳灰本人的嗓音：“方藍白。你連一個小炮手都保護不了。你的破界城，都是從別人影子裡偷來的勇氣。我們再來玩。下一場，我選一個你最捨不得的人。”
方藍白右拳藍焰轟然燒起，整條手臂都像被潑了一層液態陽光。他沒有去追那道黑霧，因為他知道追不上。
恨沒有實體，它鑽進任何一道影子裡就等於消失在人海中。這一拳砸出去，只會燒掉一整段城牆。他把藍焰收回體內，喉嚨裡那口灼熱的氣慢慢壓下去。他撥通孔楊天的通訊。
“陳灰，西城牆第七炮位。把城內所有炮手全部從炮位上撤下來，立刻更換崗位，影子不對的，先隔離。”孔楊天在排程臺前極快地操作著：“所有炮位一小時內全部換防，城牆上不留任何單人值守崗。哥，那東西如果不吃火呢。剛才它動了你，也沒有出手。”
方藍白說：“它不會先對我動手。它要的是讓我看著它一個一個碰我身邊的人。它要毀的不是城牆，是我的神經。它打的是心理戰。”他說這句話時牙齒咬得極輕，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暗魔精粹在他胸口輕輕震了一下，魔龍的聲音極冷：“它最不該做的，就是讓你知道它要玩心理戰。”
徐啟東帶著神合軍團的精銳在城牆上散開，每一個炮手身邊都加派了一個精神系反制隊員。孔楊天從靈城把冥紗借調過來，用她的精神絲線在城牆上鋪了一層極薄的感知網，影子的移動會留下痕跡。可那東西似乎沒有再出現。
整個破界城在極平靜中度過了這一夜。方藍白沒有睡，他坐在中央塔頂端，藍焰在指尖上無聲地跳著。暗魔精粹在一旁懸著，裡面的魔龍翻了個身說：“你在等它。”方藍白說：“不是等它。是等天亮。影子在夜裡能藏，天一亮，它就不敢那麼囂張。”魔龍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