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看去,見說話的是瀋陽府瀋陽縣知縣沈一貫。
滿堂官員他品級最低,此刻卻站了出來,倒讓幾個相熟的同僚都愣了一下。
陳牧見是他,點頭示意。
“沈知縣有話請講。”
“部堂方才所言五條,字字切中要害。只是籌糧之事,成敗不在府縣衙門,而在村屯百姓。百姓不識字,官府的告示貼到村頭,他們看不懂。糧差下鄉宣講,說一百遍‘借不是徵’,百姓心裡還是犯嘀咕,官字兩張口,說借就借,說徵就徵,咱們能信嗎?”
沈一貫頓了頓,環視了眾人一圈,然後再次對著陳牧拱了拱手。
“下官以為,告示要寫,糧差要派,但最要緊的是告示怎麼寫,才能讓百姓真信?”
陳牧恍然大悟,他就說總感覺差點什麼!
你說的天花亂墜地湧金蓮,百姓不信有個球用!
“言之有理,那依你之見呢?”
沈一貫道:“下官有個笨法子,告示不用官府的行文,用白話寫。不是寫給他們看的,是寫給他們聽的。糧差念出來,他們能聽懂,能覺得這話不是官樣文章,是真心話。只要能讓他們信了第一句,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白話?”
蘭成皺起眉頭:“官府的告示向來有體例,用白話寫——成何體統?”
“蘭知府,沈知縣說得對。”
陳牧忽然開口了:“百姓不理解,告示寫得再工整,他們看不懂也是廢紙。”
“各位都是飽學之士,便在此各擬一份,擇優通傳遼東,來人,筆墨伺候”
按理講這種事都是手下師爺或者幕僚乾的,可陳牧沒那麼多時間,選擇當場解決問題。
唐師爺手觸一沓稿紙分發下去,文官們提筆便開始書寫,一時間整個大堂皆是墨香。
然而,等眾人寫完呈上來,陳牧越看越皺眉頭。
這幫文官寫的的確是白話,可哪怕不是四六駢文,怎麼看也還是文縐縐的。
陳牧有心讓武將們試試,可還沒等開口,御史胡廣突然道:“滿堂諸公皆是兩榜進士出身,但若論文采,部堂才是我大明文曲星,不若這告示便請部堂親擬如何?”
這馬匹拍的有點歪,陳牧眉頭一皺便想反駁,可突然福至心靈,立刻意識到了什麼,當即點頭道:“也好”
唐先生上前研墨,陳牧思量片刻便打好腹稿,提起筆,飽蘸濃墨,在紙上寫了起來。
陳牧的字是發下苦功練過的,端正遒勁,一筆一劃皆有骨力,哪怕當初在翰林院中,也是名列前茅的。
但現在他寫的內容,卻與翰林院中的清貴文章都截然不同。
陳牧寫得並不快,偶爾停筆思忖片刻,在措辭上反覆斟酌,間或在某個詞上劃掉重寫。
滿堂文武屏息凝神地看著他筆走龍蛇,正堂裡靜得能聽見筆鋒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片刻後,陳牧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將那張墨跡未乾的告示舉起來,笑著欣賞一番,將其交給唐師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