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劉軒端起茶碗,輕輕飲了一口,接著道:“朕需要的,是一道能讓所有登上久舟的移民夜夜安枕的‘屏障’,是一個讓所有倭人提起便骨髓生寒的‘名字’。魯橫江,和他麾下那些與倭寇有血海深仇的將士,便是這道屏障,也是這個名字。”
“仇恨,有時是這世間最鋒利的武器。”劉軒的聲音依舊平穩:“與其將來耗費心力,去防範、安撫,不如現在就立下一道以血築成的界碑。讓所有倭人都明白——”
他略作停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踏過此界,犯我漢民者,無論天涯海角,必有十倍、百倍之血償。魯橫江在久舟殺得越狠,立威越甚,往後我朝子民在那裡,才能活得越安生。這,才是真正的長治久安。”
夏至光潔的額角,悄然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當年隨小姐陪嫁踏入晉王府時,她眼中的姑爺是個“傻子”,多少存有輕蔑之意心。後來,她親眼見證劉軒從微末中崛起,那份輕視早已化為灼熱的仰慕。
現在,她忽然又有些茫然了。與自己一同陪嫁而來的姐妹,她們望向劉軒時,眼中似乎永遠只有愛慕,卻沒有多少懼怕之色。難道這樣的陛下,不該讓人生畏嗎?
劉軒目光無意落在夏至額頭,詫異地問道:“你怎麼冒虛汗了?”
夏至回過神來,低聲道:“沒什麼,奴婢只是……突然覺得有點熱。”
“熱?”劉軒臉上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杭城可不熱,真正熱的是櫻京。東……櫻京熱。”
夏至不明所以,微微愣了一下,隨即輕聲請示:“陛下,午膳您可有什麼想用的?奴婢這便吩咐廚下準備。”
劉軒略一思忖,擺了擺手:“吃什麼倒不打緊。在驛館待了這些時日,也有些氣悶。不如……今日晌午,咱們去外頭尋個地方用飯,順道也看看這杭城街市,聽聽市井之聲。”
夏至聞言,欣然應允。
劉軒換了一身靛青色杭羅直裰,頭戴方巾,作儒商打扮;夏至則換了身藕荷色對襟褙子,下著月白百褶裙,髮間只簪一枚素銀簪子,雖是家常裝扮,仍難掩清麗。純子也被吩咐換了身淺青比甲,扮作隨行丫鬟。
三人未走正門,自驛館側巷悄然而出。晉北十八騎早已得了吩咐,換了短打衣裳,扮作行商、腳伕、路人,三三兩兩,遠遠近近地綴在前後左右,將劉軒三人不動聲色地護在核心。
杭城街市,依舊熙攘。
改朝換代的天大事,落在升斗小民的日常裡,似乎只是水面掠過的一陣風,漣漪過後,馬上回復平靜。
沿街的店鋪照樣開著,綢緞莊的夥計在門口殷勤吆喝,茶樓裡飄出說書先生嘹亮的嗓門,食肆酒幡在微風中輕晃。挑著時鮮菜蔬的農人、搖著撥浪鼓的貨郎、挎籃叫賣杏花的少女……人聲、腳步聲、吆喝聲,交織成一片勃勃的、瑣碎而堅韌的生機。
只是細心些,便能瞧出些許不同:原先懸掛“宋”字旗號或匾額的地方,大多已悄然換上了“漢”字,或是乾脆空著。
城門口、街角張貼告示的木榜前,總圍著些識字或不識字的百姓,對著那蓋有嶄新硃紅大印的安民告示、墾荒新政指指點點,議論聲裡,好奇多於惶恐,盤算多於悲傷。
因為同屬華夏,這江山易主,於這市井煙火深處看來,倒真像只是換了個收租子的東家。只要灶裡有火,鍋裡有米,街上有生意可做,這日子,便總能過下去。
劉軒負手緩行,行至一處頗為氣派的樓閣前,腳步微頓,抬眼望去。樓高兩層,朱漆雕欄,簷下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風月樓”。絲竹笑語之聲隱隱自內飄出,門口倚著幾位衣衫鮮麗的女子,正對往來行人巧笑顧盼。此處,正是北漢特戰隊在杭城所設的一處情報聯絡暗樁。
夏至見劉軒駐足,目光略帶貪婪地落在那鶯聲燕語處,不由以袖掩口,低低輕笑了一聲,揶揄道:“怎麼,夫君這頓晌午飯,莫不是要請妾身在此處吃花酒不成?”她既是微服,便也改了口,這一聲“夫君”叫得非常自然。
劉軒聞言,側頭看向夏至,眼中掠過一絲笑意,搖頭道:“豈敢,豈敢。有你這‘奸細’跟在身旁,我若真踏進一步,怕是剛回到長安,訊息就傳到你家小姐耳中了。這‘風月’二字,看看便好,無福消受啊。”
說罷,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舉步繼續向前行去。
三人在街巷間又轉悠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日頭漸近中天。
劉軒在一處氣派非凡的酒樓前停下了腳步。抬頭望去,只見三層飛簷,朱漆門面,正中懸著一塊黑底金漆的巨大匾額,上書三個遒勁大字——“第一樓”。
門旁左右立柱上,鐫刻著一副烏木底子的對聯。上聯是:任點任烹,菜自江南無二味;下聯配:隨呼隨應,客來天下第一樓。門楣之上,另有一方小額橫批,乃是“食神掌廚”四個字。
那金漆在日久年深的日光風雨侵蝕下,已略顯黯淡,筆畫邊緣甚至有些細微的剝落。過往行人匆匆,對這副招攬生意的聯語視若無睹。想來這“第一樓”的名頭,在此地已是立了多年,當地人早已司空見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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