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數日，慕容飛鴻每日只派少量士兵佯裝攻城，擂鼓吶喊聲震天響，卻始終不曾真正逼近城牆。目的只有一個——不讓城中守軍安心休息。
他真正的功夫放在了後方。工匠營晝夜不停地砍伐林木，打造投石車。山中巨木被一根根運回營地，鋸成合適的尺寸，組裝成龐大的攻城器械。錘鑿之聲日夜不息，迴盪在峽谷之間。
雁門關內，姚東也暫時鬆了一口氣。他雖然打退了燕軍的多輪進攻，但自身也損失了數百名士兵，城中滿打滿算僅剩五千守軍，這個數字放在平時不算少，但面對數萬大軍，卻遠遠談不上充裕。他正好藉此機會讓士兵們好好休整，恢復體力，修補城防，囤積器械。而且多拖一天，朝廷派來的援軍便多一分趕到的希望。
然而，這樣的喘息之機只持續了五天。
這日清晨，燕軍營寨中號角聲再度響起。姚東聞聲登上城頭，舉起望遠鏡遠眺，心頭不由一沉。
只見燕軍陣前，赫然矗立著二十餘臺嶄新的投石車，高聳的木架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陰影，宛如一頭頭蟄伏的巨獸，散發著無聲的威壓。
燕軍帥旗之下，慕容飛鴻端坐馬上，望著遠處的雁門關，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軍中本有不少工匠，只是先前他貪功心切，又嫌打造器械耗時費力，這才命士兵強攻關隘。如今吃了這一塹，總算長了記性。
此刻，每輛投石車後方，都有十名渤海士兵緊握粗大的牽繩，身體後傾壓低重心，雙腳死死釘在地面上，已然嚴陣以待。
慕容飛鴻眼中寒光一閃，抬手一揮，喝道：“攻城！”
傳令兵即刻向前傳令。渤海士兵齊力拉動繩索，投石車沉重的木臂驟然揚起，機梢網兜中的巨石騰空而起，劃出一道道黝黑的弧線，呼嘯著撞向城頭。
只聽轟隆轟隆巨響，城牆垛口碎石飛濺，幾名躲避不及的守軍當場被砸倒。一輪投石過後，渤海士兵立即上前，搬運巨石裝入網兜，旋即展開新一輪攻擊。
燕軍的投石車一輪接一輪地轟擊，巨石如雨點般砸落在城頭。守軍被壓得抬不起頭來，只能蜷縮在垛口後面，任由碎石濺落、塵土飛揚。那些投石車雖形制粗糙，射程卻將近百丈，而弓箭的有效射程不過五十丈左右。守軍只能眼睜睜看著敵軍從容裝填、發射，自己卻毫無還手之力，胸中憋悶得幾乎要炸開。
然而，投石車終究只是遠端壓制的手段。要想真正拿下雁門關，光靠砸碎幾段城牆遠遠不夠，最終還是得派人衝上去，奪取甕城。
大舍利乞站在慕容飛鴻身後，默默看著戰場形勢，知道該自己開口了。
他心裡清楚，四皇子那日說的“鮮卑與渤海同等待遇”，不過是客氣話。所謂的平等，大概也只體現在吃飯的份例上。至於攻城打仗，他手下的渤海士兵照樣得衝鋒在前，拿命去填。對此，他沒有抱怨的資格，也不曾有抱怨的念頭。
他上前一步，主動請纓道：“四皇子，讓末將的人上去吧。”
“好！今日便由你打頭陣。”慕容飛鴻點了點頭。
得了將令，大舍利乞當即催馬向前，在陣前勒住韁繩，轉身面向麾下部卒，沉聲喝道：“兒郎們，攻破雁門關，人人有功。都給我奮勇爭先，誰也不許後退！”
號令一齣，三百名渤海士兵齊聲吶喊，抬著雲梯，推著撞門車，如潮水般湧向城牆，後面五百名步弓手則張弓搭箭，為他們提供掩護。
城頭北漢守軍終於有了還手的機會。儘管頭頂仍有巨石不斷砸落，他們仍咬牙探出身去，紛紛張弓搭箭，瞄準那些幾乎不著甲冑的渤海士兵。箭矢如蝗蟲般撲下，穿透單薄的皮襖，帶出一蓬蓬血霧。慘叫聲中，前排的渤海士兵成片倒下。
第一批衝鋒的三百人幾乎全軍覆沒，屍體橫七豎八地鋪滿了城下的土地。但第二批士兵沒有絲毫猶豫，踩著同伴尚溫的血肉，吶喊著填補上來。他們的腳步踩過斷裂的肢體，踏過扭曲的面孔，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麻木的決絕。
付出了數不清的屍體作為代價之後，渤海士兵終於在投石車的掩護和後方弓箭手的支援下，將七八架雲梯先後搭上了城頭，開始向上攀爬。
城頭守軍毫不手軟，礌石裹挾著風聲呼嘯砸下，滾燙的金水當頭潑落，嗤嗤作響，皮肉瞬間潰爛脫落；石灰粉隨風揚散，迷瞎了攀爬者的雙眼，慘叫著從雲梯上摔落。
短短半個時辰，城牆腳下便堆起了層層疊疊的屍體，血漿滲入泥土，匯成一道道暗紅色的溪流，順著磚縫蜿蜒而下。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燒焦的惡臭與嗆人的石灰味，令人幾欲作嘔。
戰鬥從清晨一直持續到黃昏。城牆上每一塊磚石都濺滿了鮮血，雲梯斷折、屍骸枕藉，傷者的哀嚎與垂死的呻吟交織在一起，久久不散。北漢守軍同樣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許多人力竭倒地後再也沒能站起來，但雁門關的城頭，終究還插著北漢的旗幟。
暮色漸濃，殘陽如血。慕容飛鴻面無表情地望著那座浸透鮮血的城牆，終於緩緩抬起手，沉聲道：“收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