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飛鴻站在地利門城頭，眼睜睜看著自己麾下的大軍在洪水中化為烏有，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呆若木雞。
洪水衝出的那一刻，他就覺得腦袋裡“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顱內炸開了。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雙手死死攥著城牆上的垛口，手指因用力控制不住地顫抖。那些草原上最英勇的武士，就如同螻蟻般被洪水吞沒、捲走、碾碎。盾車翻了，雲梯斷了，戰馬在水中掙扎嘶鳴，士兵們在濁浪中沉浮，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不見。
他的嘴唇在顫抖，目光渙散，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反覆迴盪：哪來的洪水？哪來的洪水？雁門關內，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洪水？
他征戰多年，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到徹骨的無力。他手下的兒郎，他精心佈置的攻城陣型，他引以為傲的重騎兵——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被衝得乾乾淨淨。那可是大燕國征服天下的依仗啊！就這麼沒了？就這麼沒了！
此刻，他感覺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他失神的當口，令狐闖跌跌撞撞地衝上城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聲音嘶啞而急促：“四皇子，漢兵來了！快跑吧！”
慕容飛鴻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方才清醒了一些。他緩緩抬起頭，順著令狐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渾濁的洪水中，漢軍放下了十幾艘小船，正奮力向這邊划來。船上計程車兵手持弓弩，目光銳利，顯然是來捉拿他的。
令狐闖不知從哪裡找來一段斷木，塞進慕容飛鴻懷裡，急聲道：“四皇子，抱著這個，快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慕容飛鴻低頭看了看懷中的斷木，又探頭向城下望了望。三丈多高的城牆，下面是滔滔洪水。他不怕高，鮮卑男兒什麼樣的懸崖峭壁沒見過？可他怕水。作為一個在草原上長大的漢子，眼前這片渾濁翻湧的洪水，對他而言，比千軍萬馬還要可怕。
他猶豫了。
“快！快點，別讓慕容飛鴻跑了。”一艘小船上，有漢軍喊了一聲。慕容飛鴻望過去，發現那些小船順流而下，已經快到了近前，他甚至能看清船頭士兵臉上興奮的表情。
慕容飛鴻猛然打了個激靈，自己是大燕國皇子，絕不能被俘。若是被漢人擒住，那將是整個大燕國的恥辱，比戰死沙場還要不堪。
“死就死了！決不能給慕容家丟臉！”
慕容飛鴻狠狠一咬牙，三兩下脫下身上的鎧甲，扔在地上，然後緊緊抱住那段斷木，轉身跑到城牆北面，縱身一躍，從城頭上跳了下去。
天險門雁樓內，幾個北漢將領圍坐在一起，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笑聲在樓內迴盪。
莫石頭一拍大腿，大笑道：“姚將軍，真有你的！竟然想出以水庫之水破敵。我們幾個毫不知情，方才可真是急壞了！”
姚東擺了擺手，神色平靜：“我哪有這般本事。這是陛下上次巡視雁門關時，親自為我出的主意。他命我派人引山溪之水，匯聚成一座水庫，一則可供城中將士日常飲用，二則關鍵時刻開閘放水，以水禦敵。”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陛下親自勘察地形，設計了七道水閘，又吩咐我在最後一道閘門之上修建了那座擋胡門。他早已料到，那些鮮卑蠻子見到‘擋胡’二字，必然勃然大怒，會率先攻打那道城門。”
寇勁松聞言，由衷讚歎道：“陛下真是高瞻遠矚，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眾人紛紛點頭，深以為然。
石重山卻有些不解，撓了撓頭問道：“既然陛下早留下了這等妙計，將軍為何不早點用？上來就放水淹了那些鮮卑狗崽子，豈不痛快？”
姚東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沉默了片刻，嘆息一聲道：“其實，今日我們水淹了幾萬燕兵，反倒把雁門關推到了懸崖邊上。”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姚東緩緩道：“我之所以讓人步步死守，不惜折損那麼多兄弟也不肯放水，一來是要讓敵人以為我們除了死戰別無他法，從而放鬆警惕；二來，也是為了拖住慕容飛鴻，逼燕軍主帥慕容飛燕親自前來，屆時再將他們兄妹一併淹殺。”
他語氣中帶著深深的遺憾：“誰知道燕軍竟然造出了那等攻城利器，還裝備了火槍。見兄弟們實在要撐不住了，不得已，我才提前打開了水閘。”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低沉：“慕容飛燕的主力很快就會趕到。‘雪山之春’的名頭你們都聽說過吧？連陛下當年都曾在她手上吃過敗仗，何況是我們？雁門關真正的危險，還在後頭呢。”
正在這時，一名士兵快步登上雁樓，單膝跪地稟報道：“將軍，那慕容飛鴻從城頭跳入水中，我等乘船搜尋了一番，並未找到他的蹤跡。也不知他是逃了，還是淹死了。”
姚東聞言，緩緩嘆了口氣：“可惜了。若能捉住慕容飛鴻，還能以此要挾慕容飛燕，讓她投鼠忌器。如今人不見了，這件籌碼算是沒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流到低處的洪水，沉聲下令：“傳我命令，落下所有水閘，存水供將士們飲用。待城內洪水散盡之後，立刻用磚石泥土封死地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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