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飛鴻穿過地利門,又行了十餘丈,緩緩勒住坐騎。只見城內地勢沿山而上,比地利門所在的位置高出不少。前方不遠處橫亙著一道更為高大的城牆,巍然矗立,氣勢逼人。城牆正中的城門上方,鐫刻著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天險。
他舉目四望,仔細勘察地形。城牆偏西方向的更高處,還有一道寬闊的城門,門頭的牌匾稍小一些,上面寫著兩個字:擋胡。
慕容飛鴻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冷哼。胡——這是中原人對他們草原民族的蔑稱,千百年來從未變過。今日,他便要率麾下兒郎殺入關內,搶奪財寶,強佔女人,看看那些軟弱的中原人,拿什麼來抵擋。
他收回目光,抬頭看了看天色,正值午時前後,陽光熾烈。他沉聲道:“傳令下去,全軍準備,繼續攻城。”
令狐闖聞言,連忙上前道:“殿下,攻城車上的牛皮需要浸溼,以防備敵人的火箭,這還需要一些時間準備。”
賀賴雲也在一旁勸道:“殿下,我軍雖然剛剛大獲全勝,士氣正高,但將士們連日苦戰,也已經十分疲憊了。不如讓大夥歇息一晚,明早再戰?”
慕容飛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雁門關的守軍只有幾千人,從開戰至今,始終在死守,未曾有過片刻喘息。我們能夠輪換休整,他們卻不行。如今正是趁熱打鐵的時機,絕不能讓他們緩過這口氣來。”
他頓了頓,抬手指了指頭頂的太陽:“況且,此時日頭直射。雁門關守軍面向陽光作戰,視線受阻;而我們攻城,背對陽光,光線充足。此時攻城,對我們最為有利。”
賀賴雲聽了,不由點了點頭,連忙吩咐親兵去傳達命令。令狐闖也不再遲疑,轉身指揮手下將攻城車放倒,從城門抬進去,再在城內重新豎起。
燕軍上下立刻行動起來。投石車被推到陣前,調整好角度;盾車排列整齊,準備掩護衝鋒計程車兵。工匠們提著水桶,飛快地將浸溼的牛皮覆蓋在攻城車上。整個燕軍營寨井然有序,忙而不亂。
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所有攻城器械已經全部準備就緒。
燕軍迅速完成了換防。除了令狐闖帶來的火槍隊保持不變外,其餘參與攻城的步兵以及負責掩護的弓箭手、輕騎兵,全部換成了尚未經歷廝殺的生力軍。這些生力軍養精蓄銳已久,此刻士氣正盛,一個個摩拳擦掌,期盼著為自己掙得一份軍功。
為了求一鼓作氣拿下天險門,慕容飛鴻此番不僅投入了更多的兵力,連僅剩下的七百重騎兵也被調到陣前。這些重騎兵人馬皆披鐵甲,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城門被攻破之後率先衝鋒,一舉撕裂漢軍的防線,直搗城門之內。
慕容飛鴻站在地利門的城牆上,遙遙望著天險門的方向。他緩緩抬起右手,比了一個“殺”的手勢。雖然相隔甚遠,對方不可能看清他的動作,但他仍然覺得這個姿勢很是威風。
他微微側頭,對身邊的傳令兵吩咐道:“一刻鐘後,開始攻城。先讓投石車把那個‘擋胡’的牌匾給我砸個稀爛。告訴兒郎們,全力攻下那道城門!我們鮮卑勇士的鐵騎,要從那裡踏過去,直奔中原的花花世界!”
很快,燕軍發動了開戰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衝鋒。號角聲震天動地,戰鼓如雷鳴般敲響。數千燕兵如同潮水一般,從各個方向湧向城門。
盾車在前,步兵在後,弓箭手壓陣,投石車不斷向城頭拋射石塊,壓制守軍的火力。吶喊聲、腳步聲、戰馬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整個山谷都在顫抖。
主攻方向直指擋胡門。衝在最前面的渤海輔兵推著盾車,很快就逼近到距城門不足百步的距離。後面的鮮卑輕騎策馬揚鞭,箭矢如雨般射向城頭,掩護步兵衝鋒。更遠處,七百重騎兵列陣以待,鐵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只等城門一破,便如鋼鐵洪流般湧入。
然而,就在先鋒部隊距城門尚有五六十步時,城頭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絞盤轉動聲。緊接著,擋胡門發出一聲沉悶巨響,厚重的城門緩緩升起。
然而,這並非守軍放棄了抵擋。迎接燕軍的,不是投降的北漢士兵,而是一道毀滅性的洪流。
城門洞開的瞬間,一股渾濁的洪水從門內滾滾而出,如同山洪暴發一般,帶著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席捲而下。那水勢之猛、流量之大,遠超所有人的想象。洪水衝出城門後,順著斜坡奔騰而下,如同一頭甦醒的巨獸,張開血盆大口,撲向正在衝鋒的燕軍。
衝在最前面的渤海輔兵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洪流迎面吞沒。盾車如同紙片般被掀翻,人在水中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便被捲走。有人試圖抓住身邊同伴的手臂,卻只抓了個空;有人拼命揮舞雙臂想要遊動,卻在湍急的水流中毫無用處,轉眼便被衝得不見蹤影。
一名鮮卑輕騎被洪水連人帶馬掀翻,戰馬在水中驚恐地嘶鳴,馬蹄亂蹬,卻怎麼也找不到落腳之處,很快便被衝向下游。騎手被甩離馬背,在水中沉浮了幾下,便被渾濁的浪頭淹沒,再也沒有浮起來。
洪水之中,人的力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那些方才還在吶喊衝鋒的精銳戰士,此刻就像落入激流的落葉,無助地被捲走、衝散、吞噬。有人被水流裹挾著撞在城牆根上,骨頭碎裂的聲音被水聲掩蓋;有人被衝下馬後,鐵甲的重量拖著他直沉水底,任他如何掙扎也無濟於事。絕望的呼喊聲此起彼伏,但在洪水的咆哮聲中,顯得那麼微弱,轉瞬即逝。
洪水順流而下,衝過剛剛被攻破的地利門,湧入甕城。甕城內正在休整的燕軍士兵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便被突如其來的洪水衝得七零八落。有人正在包紮傷口,抬頭便看見一道水牆撲面而來;有人正靠在牆邊喝水歇息,下一秒便被捲入水中,喝了個飽。洪水繼續奔湧,衝過甕城,沿著山谷傾瀉而出,一路衝向燕軍的後營。
後營中的輜重、帳篷、糧草,在洪水的衝擊下如同玩具般被肆意擺佈。幾輛正在組裝的投石車被衝得東倒西歪,木架在水流中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斷裂聲。正在後方休整的傷兵來不及逃跑,連同擔架一起被洪水捲走,消失在渾濁的浪濤之中。戰馬嘶鳴著掙脫韁繩,四散奔逃,卻逃不過洪水的追擊,一匹接一匹地被衝倒在地。
整個山谷中,到處是渾濁的洪水,到處漂浮著屍體和雜物。哀嚎聲、哭喊聲、求救聲與水聲混雜在一起,彷彿人間煉獄。方才還氣勢如虹的燕軍,此刻只剩下滿目瘡痍,一片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