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距浮泥灘步行約半個時辰。
遠離湖岸,空氣中那股厚重的水汽腥味漸漸被柴火飯香取代。正值傍晚,村落裡家家戶戶屋頂升起裊裊炊煙。這夾在浩渺太湖與荒寂廢墟之間的村落,固守著一份被時光遺忘的寧靜。
此間是生生不息的日常,而那片焦黑的灘塗,彷彿已被世人徹底遺忘。
一圈歪歪扭扭的竹籬笆牆圍出個小院,坐落在村子最僻靜的角落,籬笆上爬滿了野豌豆藤,門口石階的縫隙里長滿青苔,顯得簡單質樸。
“請問,歐鐵匠可在家?”開陽邊說邊啪啪拍門,發現門沒閂,便順勢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籬笆門,側身示意許正先行,嘴裡嚷嚷著:“叨擾了,我們進來了啊。”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一角堆著碼放整齊的柴垛,屋樑下懸掛著幾串幹辣椒、一些幹蘑菇,還有一小塊用鹽醃製的豬肉,透露著尋常日子的踏實。
“誰啊?”昏暗的屋內傳來一聲沙啞的詢問。
許正抬手,輕輕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草藥、乾菜和陳年木頭的沉悶氣息,撲面而來。
床榻上一位老人掙扎著坐起,雙目茫然地左右掃視,“誰啊?”
許正與開陽交換了一個眼神,緩緩坐在榻邊的條凳上,和聲道:“老人家,可是歐鐵匠?在下慕名而來,想請您掌掌眼,打兩把趁手的刀。”
老漢一怔,隨即嗬嗬笑了起來,呼吸間帶著破風箱般的痰音,他指了指自己渾濁的雙眼:“後生,村裡人沒告訴你們?我瞎了,早不打鐵了。”他擺擺手,笑聲裡帶著嘶啞的喘息,“你們白跑一趟嘍。”
許正的目光掠過老人臉上被火燎過的疤痕與那雙無神的眸子,聲音放得更緩:“您這眼睛...是當年溫家村那場大火,被煙毒侵的?”
老漢渾身一顫,猛地“嘶”了一聲,滿是疤痕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多、多少年沒人提了!你...你咋個曉得溫家村?!”他看不見,卻急切地將臉轉向聲音來源,枯瘦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褥。
許正籲出一口氣,聲音低沉舒緩,卻帶著捶動人心的力量:“歐老匠師,您這身軍工手藝,是家傳的吧?”
老漢渾身一震,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在空氣裡胡亂抓了一把,聲音嘶啞:“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許正從袖中取出榆木牌,穩穩塞入老漢顫抖的手中:“這匠籍牌,是在下於溫家村廢墟中找到的。”他聲音沉靜,卻字字千鈞,“村中淬火池深挖水脈,回火臺規制嚴謹,此非民間手段。匠籍牌在此,工藝在手——老匠師,您父親曾是戚家軍軍匠,對否?”
老漢聞言,如遭雷擊,渾身劇震,那破風箱似的喘息聲戛然而止。他猛地坐直了身體,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木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空洞的雙眼雖不能視物,卻彷彿有火光迸現。
許正沉聲,一字一頓:“浙兵仗局,乃是專為戚家軍打造兵甲的軍械重地。”
他指尖虛點著木牌上的年款:“宣和四十三年,正是東南平倭戰事最吃緊的年頭。待後來局勢緩和,慶昌三年戚家軍部分裁撤,許多軍匠便流落四方...想必您父親,就是那時來的姑蘇吧?”
老漢喉頭哽咽,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灼熱:“是。我爹是戚家軍的軍匠。他把這身手藝傳給了我,說這是祖宗留下的飯碗,更是咱匠戶的根...就算朝廷不許我們再造軍器,這安身立命的手藝,也不能丟啊!”
他雙目不能視,只能用指節緩緩摩挲著木牌上的印痕,喃喃道:“這牌子...我還以為早沒了。這是我爹的匠籍牌,後生,你摸,這上面刻著魚躍水紋,是我歐氏匠門的獨有標記。”
許正語帶欽佩,聲音沉穩真摯:“前輩家學淵源,令人敬重。晚輩曾聽聞,戚家軍中有歐氏匠人,擅使一種獨特的‘破浪紋’鍛打法,所鑄鋼刀剛柔並濟,在抗倭時立下大功。”
歐鐵匠淚水滾滾而落,泣不成聲:“是...那‘破浪紋’,是我爹的心血...可惜,我這雙眼瞎了,歐家的手藝,怕是要斷在我手裡了...”
“技法或許會失傳,”許正聲音懇切,那欽佩之情不減,更轉為一種深沉的崇敬,“可歐氏一族為戚家軍、為平倭大業所立下的功勞,必將被大貞後人銘記。”
歐鐵匠一震,那破風箱似的喘息聲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在此刻凝固。
良久,一聲混雜著無盡酸楚與釋然的長嘆,才從他喉中溢位。他伸出那雙佈滿老繭與燙疤的手,顫抖著,最終將臉深深埋入掌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原來,這世上還有人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