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青寒》第二百六十六章 不容易的套話(2)

作者:夏不疑·10個月前

許正目光沉靜,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手在老人顫抖的臂膀上停留片刻,彷彿與之共擔那份沉重。

一旁的鹿魚早已淚光盈盈,抬袖拭面。

開陽忍不住抱著胳膊搓了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修和真是不容易,太拼了!

素來清高的探花郎,平日裡罵人眼皮都不抬,除了他恩師,就沒見過他這麼捧過誰。今日為了讓對方鬆懈防備好套話,這通誇,聽得他後槽牙都發酸...

歐鐵匠抬袖抹了把臉,緩緩轉向許正的方向,帶著濃重的鼻音感激道:“多謝你啦,後生。這牌子...我還以為早叫那場大火給燒沒啦...”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對了,還未請教,後生貴姓?”

許正微微一笑,並未作答,話鋒順勢一轉:“歐老,在下聽聞,溫家村那地方早年似乎不叫這個名,有叫浮泥灘的,也有叫溫家棚的?”

歐鐵匠對許正印象極好,見他避開話頭,也渾不在意,順著答道:“是哩。早先那就是片荒灘,只有些活不下去的流民,在那兒隨便搭個窩棚湊合,人死了棚子也就塌了,像水上的浮萍,根本沒個正經名字。”

許正目光灼灼:“那後來怎麼就有了村落了呢?”

歐鐵匠盲眼空洞地望向記憶中的焦土,重重一嘆:“是溫大鵬啊...溫、大、鵬。”他聲音裡滿是感激,“他是個好人,大好人。”

“二十多年前,我跟著被裁撤的父親流落到浮泥灘,遣散銀早被上官吞了,身無分文,飢一頓飽一頓。那時灘上像我們這樣的流民,有二十來戶,來自五湖四海,卻像一家人般互相幫襯。”

“可日子太苦了,病的病,死的死,我爹也...沒了。慢慢地,就剩十來戶。”歐鐵匠蒼老的嗓音模糊起來,“我以為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那灘塗上...是溫大鵬,收容了我們。”

歐鐵匠盲眼空洞,彷彿穿透時光,回到了那片灘塗。

“溫大鵬...是水師裡的小旗官,俸祿微薄,卻是天大的好人!”他聲音帶著深切的感激,“是他,帶著我們這群被遣散後走投無路的軍匠流民,用他籌來的木料蓋起屋舍,送來米糧,還讓年輕力壯的加入他的小隊,才算有了活路...”

“大家感激他,便將這落腳處叫‘溫家棚’。後來村子漸成氣候,大鵬說,跟他名字重音了,叫‘溫家村’更好聽些...”

“那本是極好的日子...雖只十來戶人,卻安穩。我也開了鐵匠鋪,謹記父訓,只修補農具,不敢造兵刃,只想當個普通村匠...”歐鐵匠的聲音驟然扭曲,充滿恐懼,“可禍事...還是來了!那晚我外出吃酒,歸來時...只見一片火海,哭喊震天!我想衝進去救人,可那熱浪灼得人根本近不了身,又被濃煙嗆得昏死過去...醒來時,這雙眼就再不見光明,村子...就這麼沒了!”

許正目光緩緩掃過徒有四壁的屋子,最終落在榻上老人茫然的雙眼處:“歐老,您當年,是否打造過一把機關巧鎖,鎖孔細如魚腸,需鑰匙與機關同步方能開啟?”

歐鐵匠盲眼微動,臉上閃過一絲陷入回憶的悠遠之色,連連點頭:“做過!是大鵬讓我做的。他說要打個頂穩妥的匣子,配一把外人絕難開啟的鎖。我費了老大勁,琢磨了數月,才打出那‘夾囊秘匣’和‘魚目鎖’。統共就做了兩套,都給了他。”

一旁歪在竹搖椅裡的開陽忍不住“嘖”了一聲,插嘴道:“這溫大鵬打這種機關匣子作甚?裡頭到底要裝什麼寶貝?”

歐鐵匠緩緩搖頭:“這我不知道。他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是他收容了我們,給了我們活路,給了我們一個家。沒有他,就沒有溫家村。大鵬在我們這兒,就跟天神一般。”

他胸腔起伏,聲音帶著激憤:“嗬!便是京師裡的皇帝老子,我們也不認。在溫家村,皇帝的話,都沒大鵬的話好使!”

“那您口中的溫大鵬,溫善人,”許正咬重了這幾個字,目光如炬,“他可有子女?”

歐鐵匠呼吸一滯,激憤之色瞬間被巨大的悲慟淹沒。他老淚縱橫,無力地捶打著被褥,聲音嘶啞:“有啊...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他那二兒子,是個頂好的讀書種子,年紀輕輕就中了秀才,性子好,人也亮堂...可惜,都沒了...都在那場大火裡,被那些殺千刀的...害了...”

歐鐵匠被慘痛的往事嗆得猛烈咳嗽。

“歐老,您這病,得靜養。”許正的目光掠過屋內簡陋的擺設,最終定格在窗臺一角。

那裡放著一個小小的粗陶藥罐,旁邊是一個被揉皺的淺黃色油紙空藥包。

“有勞牽掛,有藥的。”歐鐵匠好容易平復喘息,習慣性地應道,“隔一日煎一回,吊著命罷。”

“隔一日...”許正目光一凜,若有所思地輕聲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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