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村的留守婦女》第1349章 一張欠條(1)

作者:曾經撞過的南牆·24天前

明月把車停在醫院的停車場,沒有立刻熄火。引擎低沉地嗡鳴著,儀表盤的幽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她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微微發涼,窗外是醫院的住院大樓,燈火通明,路燈把梧桐葉的影子投在車前蓋上,一晃一晃,像她此刻的心緒。

剛才在那家沒招牌的小館子裡,王明舉遞借條時手指是穩的,可她看得見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地底下不甘寂寞的樹根,繃著全部的氣力。她接過那張借條的時候,心裡竟冒出一股說不清的酸楚——六十萬,擱在她的生意裡,不過是個合同的零頭,可擱在王明舉身上,卻要他賣了住了十幾年的房子,要他在一個朋友面前把姿態壓到最低,才敢開口。

車裡的冷氣呼呼地吹著,明月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閉了閉眼。

她在想林雪梅。那個她從未見過面的女人,此刻一定躺在某家醫院的病床上,或許正看著窗外同樣的月亮,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去美國,盤算著那些新藥能不能救自己的命,盤算著這一走會花掉丈夫多少年的工資、多少年的清白。王明舉說,林雪梅怕他貪。一個癌症晚期的女人,躺在病床上想的不是自己的病,是怕丈夫為了救自己弄髒了手。

明月不禁在心中對這個從未見過面女人充滿敬佩,林雪梅,多麼好聽的名字,人也一定非常漂亮,不知她現在住在哪個醫院,蕭明月竟有去看她的衝動!

明月忽然想起幾年前,那時他託高方良辦桃膠膏的保健品生產許可證,高方良到最後辦成了食品生產許可證。王明舉知道後,就在開會的現場,指示張副縣長親自督辦!

她和王明舉接觸得次數不多也不算少,但他們之間坦坦蕩蕩,每次見面,他說話的時候眼裡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曖昧,沒有半分暗示。每一次都讓她覺得,這世上還是有官員心裡裝著規矩的。

這些年她見過太多人,有的端著茶杯跟她談,眼裡卻寫著別的意思;有的打著視察的旗號來公司轉一圈,臨走時口袋鼓鼓囊囊;有的專案批得拖拖拉拉,非等著她一下才肯蓋章。唯獨王明舉,十年了,從來沒讓她為難過一回。該批的批,不該批的堅決不批,有時候她都覺得這人是不是太死板了,可正是這份死板,讓她在酒桌上應付各路神仙的時候,心裡總還存著一塊乾淨的地方。

她笑了起來,嘴角彎彎的,眼眶卻熱了。

六十萬。一個縣委書記,為了六十萬塊錢,把房子掛出去賣。她想起今天飯桌上王明舉說我把房子掛到了中介時那種平靜的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她知道,那套房子是王明舉和岳父岳母湊的首付,住了十多年,窗臺上大概擺著林雪梅養的花,牆上掛著他們一家人的照片,廚房裡有林雪梅用慣了的鐵鍋,臥室衣櫃裡疊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這些他都要舍下了,為換妻子多活幾年的機會,還是決定掛牌賣了。

離開飯店時,明月並沒有說安慰王明舉的話,她知道,自己安慰的話也是多餘,王明舉最知道妻子的病情,去美國給妻子看病,也許林雪梅的病情還在可控範圍之內!那就謝天謝地,哪怕王明舉向她借再多的錢,她也願意,這樣的好人,就不該受太多的磨爛。

明月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她在想,如果換作別的縣委書記,別說六十萬,六百萬、六千萬,只要肯開口,自然有人排著隊送。可王明舉偏偏不肯,他寧願把住了十幾年的房子賣掉,寧願坐在她面前紅著臉借錢,也要守著那根底線。這根底線值多少錢?在有些人眼裡一文不值,可在她蕭明月眼裡,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撈得盆滿缽滿的人,值錢一萬倍。

她想起飯桌上自己說的那句話——老百姓心裡有一杆稱。可她又想,那杆稱上稱的是什麼呢?稱的是王明舉一年工資不到二十萬,稱的是他妻子看病花了四五十萬,稱的是他把房子掛到中介等著買家上門。一個縣委書記窮成這樣,到底是該讓人覺得敬重,還是該讓人覺得心酸?

明月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深吸了一口氣,從包裡摸出手機。螢幕亮了,林巧音的簡訊已經發過來了:蕭總,錢已轉出,到賬後我發截圖給您。她回了個字。

蕭明月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她發個資訊給志生:“孩子們睡了嗎?”

“沒有,念念睡了一天,也許不困,正和亮亮玩呢,你晚上就別回來了,在公司好好休息!”

“我已經回來了,到醫院樓下,你和兒子想吃什麼,我去買點!”

過了好一會,志生才回資訊:“兒子說你每次買的小餛飩很好吃,要不你去買幾碗餛飩來。”

“好的!”明月笑了笑,心想兒子還真會選,也不知那家餛飩店關門沒有!但她還是開心的發動汽車,駛出醫院。

明月拎著三碗小餛飩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走廊盡頭傳來護士站低低的廣播聲,像隔著一層水在響。病房裡冷氣開得足,亮亮正趴在小桌板上用蠟筆給念念畫畫,念念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攥著一隻毛絨兔子,聽見門響就扭過頭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媽媽!念念把兔子往枕頭上一扔,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我要尿尿,我憋了好久了!

明月還沒來得及把餛飩放下,念念已經赤著腳蹦到了床沿,兩條小胳膊朝她伸得筆直。她趕緊把餛飩袋子往床頭櫃上一擱,隨手把包扔在床尾的被子上,彎腰一把將女兒抄起來。念念的頭髮蹭在她頸窩裡,帶著一股兒童洗髮水淡淡的奶香味,溫熱的呼吸撲在她耳朵邊上:媽媽你今天好晚,我都數到一百了。

對不起對不起,媽媽有事耽誤了。明月一邊說著一邊往衛生間走,側身擠過門框,念念的小腿在她臂彎裡一晃一晃,拖鞋啪嗒掉了一隻在外面。她把孩子放在馬桶上,蹲下來給念念整理睡裙的下襬,抬頭時才看見念念正歪著腦袋看她。

媽媽你眼睛怎麼紅了?

明月愣了一瞬,隨即笑了笑:小蟲子跑到眼裡了了,揉的。

念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低頭去扯自己睡裙上的蝴蝶結。

衛生間外面的病房裡,志生感覺奇怪,怎麼明月一回來,念念就要去尿尿,他剛剛才問過,念念說不尿。

志生從床邊站起來他一米八的個頭在這間窄小的三人病房裡顯得有點侷促,彎腰去撿念念掉在地上的拖鞋。撿起來的時候餘光掃到床尾——明月那個深棕色的牛皮包敞著口,一張對摺的紙條掉在外面,大約是剛才她扔包時被慣性帶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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